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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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野倒還好,學校裡去食堂飯吃;駱芃是真的不行,他一個人在家時,只能吃昨晚的菜裹腹。
要是運氣好,有新的記者過來,駱正偉就會在鏡頭前裝作好爸爸的樣子,給駱芃買好吃的。
駱正偉騙駱野會照顧好駱芃,所以當駱野發現這件事後心疼的要死。
但當時的駱野遠沒有那樣高大,只能拿刀站在家門口,讓街坊鄰居出面評理,駱正偉不得不低頭。
駱正偉之後確實好了不少,飯菜管飽,吃穿用度也正常。
不過他開始學會pua駱芃。
說家裡現在就靠他了、如果他不行的話,哥哥在學校裡也會被人看不起,不給生活費、媽媽都是因為你表現不好才去世的……等等。
駱芃真的太乖了,太愛這個家了,愛到真的以為自己的情感沒有那麼重要,讓大家好起來才是他出生的目的。
所以他後面乖乖聽駱正偉的話,不再暢想關於朋友的事,不會在好奇那些事之外的興趣,不再路過學校時露出羨慕的表情。
小孩在三歲後產生事物強烈的探索欲,駱芃都不曾有過。
駱芃活得像個提線木偶,被困在狹隘的一方天地裡,任由春夏秋冬輪番碾過童年。
“後來芃芃生病了,那傻叉不管,說燒到三十九度而已,說是他沒用。”駱野說。
他們邊說邊走,不知不覺走到小公園,穿過假山。
小孩蹲在地上敲石子,駱野望著蒼綠的湖水,碧波盪漾。
像極了他小時候的那條河。
他抱著熟睡的駱芃站在橋頭,望著幽深的河水,想縱身一躍,逃離所有苦難。
可他本能地厭惡刺骨的寒涼,厭惡被湖水淹沒胸口的窒息感。
更重要的是,該死的從來不是他們,而是別人。
他壓下輕生的念頭,咬牙堅持,默默抗爭。
最終在高考前夕,帶著駱芃徹底逃離了那個地獄。
講完這段塵封的過往,駱野抬眼望向天際緩緩遊走的雲絮,內心意外地平靜無波。
仔細想想,他那麼容易接受倒計時這個設定,應該歸功於這場混亂的童年遭遇。
讓他覺得除了死亡之外,其他事都有存在的可能。
“難怪芃芃那時候才會一直說,是他不好。”池枝越覆盤找駱芃的那一夜,一肚子火,“你們最後怎麼辦?只能被你爹利用嗎?”
“後面我想到了辦法。”駱野說,“我和芃芃說,如果想要結束這樣的生活,那就假裝燒傻了,再也不要展露他會的東西,別人問起來全都說自己不會。”
池枝越稍稍放心了點,鬆開眉頭:“真聰明。”
“駱正偉後面真的認為芃芃傻了,他當時懊悔的啊,你是沒看見,特別爽。”駱野想想就心情舒暢,剛才的壓抑霍然消失。
駱正偉癱倒在醫院的地板上,不敢置信竟然是自己害了駱芃,斷了自己的財路。
瘋魔的他,拽著駱芃一遍遍做心理測評。駱芃憑著驚人的毅力,在測試中只拿到二十分,徹底被醫院判定智力受損。
從那以後,駱正偉再也沒有逼迫過駱芃。
準確來說,是徹底放棄了他們兄弟倆。
酒後偶爾會試探他們,駱芃也始終裝作懵懂無知,一騙就是許多年。
傾訴完積壓多年的心事,駱野整放鬆下來,向後靠椅背。
池枝越順勢抬手,掌心覆上他的後頸,腦袋微微偏向他。
不知道為什麼,只要靠近池枝越,駱野心底所有的焦躁不安,都會瞬間歸於平靜。
他的手隨意搭在大腿上,指尖偶爾擦過池枝越的腿。
索性不再刻意避讓,緩緩閉上眼睛,將臉頰輕輕靠在對方肩頭,感受著冬日的微風。
“那時候半獸人戶籍管控沒那麼嚴格,我帶著我媽拿著遺產和芃芃去外地上學,跟老師說家裡爸媽都死了,他們一開始沒同意,看芃芃成績不錯,破格錄取了。”駱野頓了頓,“還是芃芃爭氣。”
“那是有你在帶著他,你是他的動力。”池枝越捏了捏駱野的手心。
駱野攥緊了池枝越的手指。
“我們逃出來後,被他抓到過一次還好我當時讓老師們隱瞞芃芃的成績,對外還是低分,”駱野說,“我爸發現真從我們這裡撈不到好東西,讓我們給他點錢,之後我們又逃了出來,讓芃芃跟我吃了不少苦。”
“我想芃芃,並不會覺得跟你在一起是吃苦的,那些時光反而是他最快樂的時光。”池枝越輕聲說。
駱野緩緩睜開眼,看向池枝越。
池枝越捏起他的下巴,在鼓起的臉頰肉落下一個輕吻。
不知什麼時候,旁邊來了個小孩,一臉無辜地指著他們倆問:“哥哥們,請問能不能幫我把我的帽子取下來啊?”
駱野再看向小朋友指的方向,有一對父母站在那,對他們做了一個抱歉的手勢。
“在哪裡呢?”駱野放緩聲音,起身跟小男孩走過去,“你在這裡等我一會兒。”
池枝越沒有動,坐在那裡。
身旁空出來的位置還殘留著兩人相貼的溫度,他抬眼望向一片慘白的天空,唿吸冬日凜冽的寒氣。
突然,腦袋竄過一道細碎的電流,刺痛轉瞬即逝,卻讓池枝越一陣恍惚,悶哼一聲:“嘖……”
昨天晚上其實也疼了一下,但因為在做夢,他不想醒,怕醒了以後駱野就不湊過來了,硬是熬到重新睡著。
前面發生了什麼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天早上睜開眼睛的時候,駱野正安穩蜷在他懷裡。
眉骨利落,鼻樑挺括,下頜線條清峻。
平日的銳氣全部消失不見,熟睡的模樣清俊柔和,靜得讓他頭疼減了不少。
要不是理性抑制了自己,他真的會偷吻。
真好。像這樣淡淡的時光,真的很幸福。池枝越想。
沒一會兒,駱野折返回來,手裡還攥著幾根小男孩父母執意塞給他的水果硬糖。
他在池枝越面前站定,拆開一根,剝去糖紙,遞到對方唇邊。
池枝越張口含住那顆糖果,駱野也拆開一根塞進自己嘴裡。
“走吧,”駱野向池枝越伸出手,“回家了。”
他們往前走,街景與枯樹連成流動的影,不住向後退去。
冬日光色淺淡,天地浸在一片清寒,草木通通落盡綠意,原野覆著薄霜,像別人撒在田地上的糖分,列車平穩向前。
駱野迷煳地睜開眼睛,看著越來越不熟悉的地方,知道他們要到站了。
二月十三日,駱野、池枝越與駱芃三人搭乘兩小時高鐵,抵達屏風市棗山區。
三人都穿著簡約利落的黑色登山套裝,肅穆又輕便。
出高鐵站後駱野檢視導航,說了一句:“離安徽好近啊。”
“離我們也很近,”駱芃淡淡地說,“沒想到在這麼近的城市,卻一直沒有見面。我以為一輩子都見不到了。”
池枝越摸了摸駱芃的腦袋:“說明你們之間是有緣分的。”
駱芃被池枝越這麼摸著,竟然沒有任何不悅。
他們坐車先去見落葉之前說的“線人”,是一位胖大嬸,是白浪媽媽以前的同事。
胖阿姨對這次的流程進展非常熟悉,落葉還沒有說幾句話,她就已經帶他們走進墓園了。
大嬸撐著自己的下巴,欣慰地說,“其實他們倆以前脾氣是有點差,來悼念的人也少,沒想到還有人記得他們。
“嗯。”池枝越點頭。
大嬸本想拉著駱芃閒聊幾句,可駱芃性子寡言,回應總是不冷不熱,氣氛一時有些尷尬。
池枝越幫忙說話:“他怕生,是比較安靜一點的。”
駱芃這才點了點頭,大嬸恍然大悟:“我看他確實也挺文靜的,學校裡沒被欺負吧?”
“沒有,”駱芃淡淡地說,“他們不敢。”
大嬸哈哈大笑:“哈哈哈,說的好像能一拳一個似的。”
駱芃:“……”
池枝越:“……”只要他想,確實能一拳一個。
大嬸沒管他們倆的表情,接著絮絮叨叨地說起她家裡那些小孩的事。
駱野落在隊伍最後,一邊緩步跟著,一邊低頭回復手機裡堆積的工作訊息。
這些天他挺忙的。
有個營銷號拿他影片裡的人做剪輯,結果火了,評論區一群人at他:“媽呀我的小眾up火了,輕輕你真的我哭死@輕輕不是清。”
他一看手機,一夜漲粉十萬。
今早電影學院的老師也邀請他回學校給學弟學妹們開講座,又有廣告商願意出資讓他拍攝更多影片。
似乎,離他當導演的夢想真的越來越近了。
駱野逐條回復敲定檔期,將手機塞回口袋,目光望向四周。
他慢慢走在最後,望向四周,深冬的風穿林而過,枝椏光禿歪斜。
一排排墓碑靜立在冷光裡,空氣清寒又寂寥。
這片墓園大多是合葬墓穴,墓碑上常常印著夫妻、一家三口的合照,骨灰盒埋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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