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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懋無法維持平日的持重,倉皇地躬身行禮,聲音飄忽:“老臣……老臣突感不適,恐御前失儀,懇請陛下準臣……先行告退。”

“皇叔公且去休息吧。”晉棠語氣溫和,帶著體諒,“今日所言,乃絕密之事,關乎朕之安危與大昭國本,望皇叔公謹守。”

“老臣……明白,老臣告退。”晉懋幾乎是逃也似的,腳步虛浮地退出了寢殿,連宮人要上前攙扶都被他恍惚地擺手拒絕了。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宮道上,滿腦子都是“雙性”、“能生”等詞在瘋狂旋轉碰撞。

直到晉懋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廊角,殿內重新恢復寧靜,晉棠才輕輕籲出一口氣,端起已經微涼的茶喝了一口。

他並非故意要嚇唬這位老皇叔,只是此事遲早要面對,晉懋作為宗正寺卿,又是皇室長輩,於公於私都繞不過他。

與其讓他胡亂猜測,或從別處聽聞些捕風捉影的流言,不如自己一次性坦誠相告,至於晉懋能不能接受,何時能接受,那就需要時間了。

看著晉懋幾乎是踉蹌著離去的背影,晉棠眨了眨眼,望向身旁一直沉默的蕭黎,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猶疑:“我是不是把皇叔公刺激得太過了?”

蕭黎方才一直靜觀,見晉棠這般,伸手將他膝上微皺的衣袍輕輕撫平,同時緩聲道:“陛下只是陳述事實,並無誇大虛言,晉大人掌管宗正寺,此事他遲早需知,早些明白,也好早做準備。”

話雖如此,但想起晉懋方才的模樣,蕭黎也覺這位老宗正著實受驚不小。

他略一沉吟,道:“晉大人年事已高,驟然聽聞此等秘辛,心神震動難免,陛下若覺過意不去,不若稍後遣人送些賞賜過去,也算一番撫慰。”

晉棠聞言,立刻點頭,深以為然:“你說得對,皇叔公一向盡忠職守,對朕也多有維護,朕真沒有故意驚嚇他的意思。”

他想了想,把王忠叫了進來:“王忠,去庫房裡看看,選一支上好的老山參,再配些茯苓、靈芝,另將前幾日進貢的那套甜白釉茶具尋出來,皇叔公好茶,那個釉色溫潤,他應當喜歡,嗯再添二十匹軟緞,一併送過去。”

他吩咐得細緻,確是一片體貼長輩的心意。

王忠躬身應下,臉上帶著笑意:“陛下仁慈,體恤老臣,老奴這就去辦,定然挑選妥帖。”

蕭黎靜靜聽著,待王忠退下安排,才執起晉棠的手,指尖在他微涼的掌心輕輕摩挲了一下:“晉大人會明白的,此事衝擊雖大,但利在根本,待他冷靜下來,權衡利弊,便會知曉陛下坦誠相告的苦心。”

晉棠反手握住蕭黎的手指,汲取著那令人安定的暖意,輕輕嘆了口氣:“我是真沒想刺激老人家的。”

蕭黎:“陛下自然沒有。”

第79章 這分明是是怕他跟蕭黎生活乏味,特意送來助興的大禮包。

臘月裡的雪, 斷斷續續下著,將皇城的琉璃瓦與漢白玉欄杆裹成一片素淨的銀白。

年關的氣息在宮闈深處悄然瀰漫開來,與薰香交織, 沉澱成一種別樣的暖融。

這一日,王忠領著幾個內侍,捧著一摞厚厚的禮單進來, 臉上堆著笑又透著幾分鄭重。

“陛下, 今年各地方、各世家進獻的年禮, 都已登記造冊入庫了, 這是總單,請您過目。”

晉棠正歪在暖榻上,與蕭黎對弈。

聞言, 晉棠拈著黑玉棋子抬眼看去:“哦?今年送來的東西很多?”

“回陛下, 比往年多了近三成。”王忠躬身道,將最上面那本裝幀最華美的禮單雙手呈上,“尤其江南那邊,禮單都厚得很, 老奴瞧著,有些東西怕是壓箱底的老物件都拿出來了。”

蕭黎執白子的手穩穩落下, 發出清脆一聲響, 淡淡道:“看來江南一行, 還是有些效果。”

晉棠放下棋子, 接過禮單, 隨手翻開。

確實厚。

綾羅綢緞、珠寶玉器、古玩字畫、珍奇藥材……名目繁多, 琳琅滿目, 後面標註的數量和價值也頗為可觀。

他看了幾頁, 便失了興趣, 將禮單擱在一邊:“東西都入庫了?朕想去瞧瞧。”

王忠一愣:“陛下,庫房那邊亂糟糟的,還沒有收拾好呢。”

“無妨。”晉棠已經站起身,順手拿起搭在榻邊的狐裘披上,“整日悶在屋子裡也難受,正好走動走動,王叔一起去?”

蕭黎自然沒有異議,也起身跟在他身側。

皇帝的私庫設在離寢宮不遠的一處獨立宮院內,有專人看守打理。

這會庫房箱籠堆積如山,尚未完全歸置。

管事的內監見聖駕親臨,嚇得魂飛魄散,連忙帶著所有庫丁跪伏在地。

“都起來吧,該忙什麼忙什麼。”晉棠擺擺手,目光饒有興致地掃過那些開啟的箱籠。

王忠亦步亦趨地跟在晉棠身後,手裡捧著那本總禮單,開始挨個給晉棠介紹。

“陛下您看,這是江寧新貢的雲錦,共一百二十匹,花樣是最時新的歲寒三友和海屋添籌,據說光是配色就調了三個月,這是蘇州進的羊脂白玉擺件漁樵耕讀,一整塊籽料雕的,玉質溫潤無瑕,這是徽州的龍香御墨,用料極考究,據說摻了金粉和麝香,寫出來的字跡歷久彌新……”

王忠念得仔細,晉棠聽得卻有些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流連在那些物件上。

吃食方面,有密封好的火腿,整隻的鹿脯、熊掌,用冰鑑儲存的松江鱸魚、太湖銀魚,還有各色蜜餞果脯、桂花糖、玫瑰露。

喝的有陳年花雕、女兒紅,武夷巖茶、普洱團茶,還有幾小壇貼著紅封據說是海外番舶來的葡萄釀。

穿的用的就更不必說,除了王忠介紹的雲錦,還有蜀錦、宋錦、緙絲、刺繡的袍服、大氅、手爐套、香囊,花樣繁複,針腳細密。

晉棠拿起一匹雨過天青色的暗紋綾,對著光看了看,又摸了摸旁邊一件紫貂皮裡子的鶴氅,觸手柔軟溫暖,確實是好東西。

王忠念著念著,聲音忽然卡住了。

像是被什麼硬物哽在了喉嚨裡,發出一個短促古怪的音節,然後便沒了下文。

晉棠正拿著一枚和田玉雕的蓮蓬把玩,聞聲抬起頭,看向王忠:“怎麼了?單子上有什麼不妥?”

王忠那張老臉,此刻漲得通,他飛快地抬眼瞟了一下週圍那些低眉順眼的內侍,嘴唇翕動了幾下,卻沒能發出聲音,眼神裡充滿了難以啟齒的窘迫。

晉棠放下手中的玉蓮蓬,對王忠招了招手:“單子拿來,朕自己看。”

王忠連忙小步上前,將那本攤開的禮單雙手捧到晉棠面前,手指還特意點了點其中一行。

晉棠順著他的指尖看去。

那行字跡與前後別無二致,清晰工整地寫著:“滎陽鄭氏敬獻年禮一份”,後面跟著禮單編號。

沒什麼特別的。

晉棠又往下掃了幾行,目光倏然頓住。

他看到了後面用小字備註的禮單細目。

饒是晉棠自認心智堅定,此刻也忍不住眼皮一跳,心裡“嚯”地一聲。

好傢伙。

這可真是別出心裁,膽大包天。

晉棠抬起頭看向王忠,王忠正眼巴巴地望著他,那張老臉上寫滿了“陛下這簡直是太不像話了老奴都沒臉念”。

“裝這份禮的箱子呢?開啟,朕瞧瞧。”晉棠說道,語氣聽起來竟有幾分興致盎然。

王忠臉上的表情更加精彩了:“陛下,這、這成何體統?如此穢亂之物,豈能汙了陛下的眼?老奴這就讓人把這些東西清理出去,再、再下旨申飭鄭家!簡直是無法無天!狂妄至極!”

“不急。”晉棠擺了擺手,制止了王忠,“先開啟看看。”

王忠無奈,只得苦著臉,指揮兩個小內侍去將那口貼著“滎陽鄭氏”封籤的紅木大箱抬了過來。

箱子開啟。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幾冊裝幀異常精美的畫冊。

封面是素雅的綾絹,但上面的圖案卻毫不含蓄——交纏的人體、旖旎的姿態,筆觸細膩,色彩鮮妍,正是避火圖,還不止一冊,從入門到精研,分門別類。

畫冊旁邊,整整齊齊碼放著一排玉勢,形態逼真,從小到大,尺寸齊全,排列得如同某種儀仗,在庫房不算明亮的光線下,泛著溫潤又曖昧的光澤。

另有幾個精緻的小瓷瓶,瓶身上貼著小小的標籤,寫著“正月梅花”、“二月杏花”、“三月桃花”……一直排到“十二月臘梅”,湊齊了十二個月份的十二種花香膏油。

旁邊還有兩個密封的小壇,標籤上寫著“龍涎香膏”、“麝香潤脂”。

幾個白玉小酒壺貼著紅紙,上面是娟秀的字跡:“枸杞仙醪”、“鹿血暖陽”。

最底下似乎還壓著什麼東西,用厚厚的錦緞包裹著。

晉棠示意內侍將那東西取出來。

展開一看,竟是一把造型奇特的椅子。

椅身是上好的紫檀木,打磨得光滑如鏡,扶手和靠背的弧度異於常椅,幾個關鍵的支撐部位還包了軟墊,椅腿似乎可以調節角度……雖未明言用途,但懂得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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