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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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棠挨個嚐了嚐。
芝麻餡太尋常,他不喜歡。
蜜漬玫瑰白糖餡甜香馥郁,八寶吉祥餡用料豐富,桂花山楂餡酸甜開胃。
最後嚐到火腿百果餡時,晉棠眼睛一亮。
鹹香的火腿丁,混合著各種果仁的酥脆,口感層次豐富,鹹甜適中,果然比單純的甜餡更有意思。
“這個好。”晉棠點頭讚道。
蕭黎對吃食不講究,什麼都行。
但晉棠非要他選一個最喜歡的。
蕭黎挨個嘗過,最終指了指火腿百果餡:“這個吧。”
晉棠頓時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朕也覺得這個最好吃。”
說話間,元宵已經煮好端了上來。
白胖胖的元宵盛在青瓷碗裡,湯水清亮,撒著些許桂花。
晉棠先舀起一顆自己做的,是蜜漬玫瑰餡的。
咬開軟糯的外皮,甜香的花餡流出來,滿口芬芳。
“好吃。”晉棠滿足地眯起眼。
蕭黎也嚐了一顆,是他做的火腿百果餡。
鹹香的餡料與糯米的清甜結合得恰到好處,確實不錯。
兩人慢慢吃著,偶爾交換一顆嚐嚐。
窗外天色漸暗,宮燈次第亮起。
御膳房的灶火映著兩張含笑的臉,暖意融融。
“王叔。”晉棠忽然開口,“明年元宵,我們還一起做花燈、搓元宵,好不好?”
蕭黎放下杓子:“好。”
他聲音低沉而溫柔:“以後每一年,臣都陪陛下做。”
碗中的元宵冒著熱氣,甜香嫋嫋。
第84章 “那……朕現在就想‘敲打敲打’王叔,行不行?”
正月二十一的清晨, 天光吝嗇,鉛灰色的雲層沉沉壓著皇城的飛簷,簷角冰凌垂掛, 凝著徹骨的寒。
晉棠在錦被裡蜷得更緊了些。
他將臉埋在蕭黎溫熱堅實的胸膛前,鼻尖蹭著那層單薄寢衣下緊實的肌理,含煳不清地咕噥:“冷, 不想起。”
聲音黏煳煳的, 帶著濃重的睡意和顯而易見的抗拒。
昨夜鬧得晚了些。
如今他身體康健, 精力充沛, 蕭黎又總是半推半就地縱著他,便有些不知節制。
此刻渾身骨頭縫裡都透著一股饜足後的慵懶痠軟,被窩裡暖烘烘的, 蕭黎的體溫熨帖著他, 如同最舒適的暖爐。
晉棠只想這麼賴著,天塌下來也不管。
蕭黎早已醒了。
他側臥著,手臂環著晉棠的腰身,另一隻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撫著晉棠散落在枕間的墨髮, 目光落在晉棠微蹙的眉心和緊閉的眼睫上。
“陛下。”蕭黎低聲喚他,聲音還帶著晨起的微啞, “今日有朝會。”
晉棠不滿地嘟囔, 手腳並用, 如同八爪魚般更緊地纏住蕭黎, 恨不得把自己嵌進對方身體裡:“朕病了, 起不來。”
蕭黎失笑, 指尖輕輕點了點晉棠的鼻尖:“陛下龍體康健, 昨日還生龍活虎, 今日怎就病了?”
“就是病了。”晉棠耍賴, 眼睛睜開一條縫,瞥了蕭黎一眼,又飛快閉上,“相思病,離了王叔就心口疼,上不了朝。”
這話說得理直氣壯,又帶著點撒嬌的蠻橫。
蕭黎心頭軟成一灘水,明知他是藉口,卻還是忍不住低頭,在那光潔的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那臣陪著陛下一同去。”蕭黎溫聲道,手上卻開始動作,將晉棠從自己身上輕輕剝下來,“再不起,王忠該在外頭轉圈了。”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殿外適時傳來王忠刻意壓低的咳嗽聲。
晉棠知道躲不過去了。
他哀嘆一聲,像條離了水的魚,不情不願地在蕭黎懷裡掙了掙,終究還是被蕭黎半抱半扶地弄了起來。
宮人們魚貫而入,捧來熱水、巾帕、青鹽、朝服。
晉棠像沒了骨頭,由著蕭黎和宮人擺佈。
蕭黎親自擰了熱帕子給他擦臉,冰涼的青鹽杯遞到唇邊,又伺候他漱口。
更衣時,晉棠更是懶洋洋地抬手、轉身,眼睛半眯著,彷彿隨時能站著睡過去。
直到那身沉甸甸的玄端朝服上身,玉帶革履束緊,十二旒冕冠壓在頭頂,冰涼的玉藻垂落眼前,晉棠才像是被這身行頭拽回了些許精神。
晉棠站在巨大的銅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輕輕吐出一口氣。
蕭黎的身影立在晉棠側後方,正仔細地為他整理腰間組珮的流蘇,紫色蟒袍襯得他身姿挺拔如松,側臉線條冷硬,唯有低垂的眼睫洩露出一絲專注的溫柔。
“王叔。”晉棠忽然開口。
“嗯?”蕭黎抬眸,從鏡中看他。
“朕還是不想上朝。”晉棠實話實說,嘴角向下撇了撇。
蕭黎眼底掠過笑意,手上動作不停,將那流蘇理順,聲音低沉:“臣知道,但陛下必須去。”
他轉到晉棠身前,抬手正了正那頂沉重的冕冠,指尖拂過晉棠臉頰:“陛下今日要發的聖旨,關乎國運,臣不能代勞。”
也是。
晉棠認命挺直了嵴背。
“那走吧。”晉棠轉身,朝殿外走去。
腳步沉穩,方才那點賴床不起的孩子氣彷彿從未存在。
蕭黎緊隨其後,目光始終落在他挺拔卻依舊單薄的背影上,眸種笑意深深。
“陛下駕到!”
百官精神一振,齊齊垂首。
兩道身影並肩而來。
玄端深青,十二章紋在黯淡天光下依舊顯出厚重的威儀,紫袍蟒紋,金線在行走間流淌著冷冽的光澤。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眾卿平身。”晉棠懶散開口。
“謝陛下!”
晉棠的目光透過垂落的玉藻,緩緩掃過下方。
“今日是正月二十一,年節已過,永珍更新。”晉棠的聲音在大殿中響起,“朕纏綿病榻多時,賴眾卿輔佐,王叔辛勞,朝局方能穩定,今朕既已康復,自當勤勉政務,與諸卿共治天下。”
開場白簡潔,卻定下了基調——朕好了,要幹活了,你們都警醒點。
“新年伊始,朕先祝諸卿,新春吉祥,諸事順遂。”
百官連忙謝恩:“謝陛下!臣等恭祝陛下龍體康健,福澤綿長!”
短暫的客套後,晉棠話鋒一轉。
“年節歡慶已畢,國事不可懈怠,今日朝會,朕有幾道旨意要頒。”
所有人心頭一緊,屏息凝神。
晉棠朝王忠微微頷首。
王忠立刻上前一步,展開手中第一道明黃絹帛,朗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人才乃國之根本,科舉取士,貴在公平,以往舊例,世家子弟多有廕庇,無需科考亦可入仕,此例沿襲既久,弊病叢生,有失朝廷選賢任能之公心,亦寒天下寒門士子進取之路,自今日起,凡我大昭臣民,無論出身門第,欲入朝為官者,皆須經科舉正途,憑文章才學取士,廕庇舊例,一概廢除!欽此!”
廢除廕庇!
這意味著從此以後,世家子弟再也無法憑藉家族背景直接獲得官職,必須和寒門子弟一樣,去擠那條千軍萬馬的獨木橋。
這對世家而言,不啻於釜底抽薪。
無數道目光瞬間投向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員。
只見他們臉色驟變,這可是斷了他們世代為官的根基啊。
然而沒有一個人敢出列反對。
年前江南楊氏血流成河的景象還歷歷在目,玄王蕭黎此刻就站在御階之下,面色冷峻,目光如刀。
誰敢在這時候跳出來,質疑這道旨意?
那不是找死嗎?
短暫的死寂後,是孫閣老率先出列,聲音洪亮:“陛下聖明!科舉取士,唯才是舉,方是朝廷用人之正道!老臣領旨!”
緊接著,幾位閣臣、六部尚書,乃至許多寒門或中小家族出身的官員,紛紛出列附和。
“陛下聖明!臣等領旨!”
晉棠坐在龍椅上,面色平靜。
“第二道旨意。”晉棠不給任何人喘息的機會,示意王忠繼續。
王忠展開第二道絹帛。
“清吏司執掌吏治監察,糾劾百官,責任重大,去歲為整肅朝綱,清吏司側成效顯著,然則,吏治清明,貴在一視同仁,自今歲起,清吏司監察之責,不同出身,凡朝廷命官,上至公卿,下至末吏,皆在監察之列!若有貪腐瀆職、結黨營私、魚肉百姓者,一經查實,嚴懲不貸!欽此!”
不同出身,一律監察。
陛下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訴所有人,打壓世家不代表就會縱容寒門。
依舊無人敢出聲。
“第三道旨意。”晉棠的聲音再次響起。
王忠展開第三道絹帛。
“通濟監掌管朝廷營繕、工役、商路諸事,去歲收歸江南世家所控商路、漕運,於國計民生大有裨益,為更有效開發經營,繁榮商貿,暢通物流,特擴充通濟監規模,增設官吏,專司商路開拓、漕運管理、貨殖流通之事,各地官員須全力配合,不得推諉阻撓,欽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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