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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道旨意相對溫和,卻同樣意味深長。

擴充通濟監,將原本在世家手裡的經濟命脈徹底收歸朝廷,由朝廷直接掌控經營。

這是在經濟上進一步削弱世家的影響力,同時加強朝廷對全國物資流通的掌控力。

錢袋子抓在自己手裡,才是真正的硬道理。

前三道旨意,一道比一道凌厲,一道比一道明確。

打壓世家,整頓吏治,收緊財權。

陛下的意圖,已經昭然若揭。

許多心思活絡的官員已經開始飛快盤算,自己該如何應對,如何在這新一輪的朝局變動中站穩腳跟,甚至謀求進身。

就在眾人以為今日的“驚雷”已經放完時,晉棠卻再次開口。

“第四道旨意。”

還有?

百官的心又提了起來。

王忠展開最後一道絹帛,朗聲念道。

“國家武備,關乎社稷安危,今為統合軍制,彰明軍威,特更定八衛之名:原赤鋒衛、玄甲衛、金烏衛、白旄衛,其名不變,原內衛更名為青冥衛,原西北駐軍更名為蒼狼衛,原東海駐軍更名為青州衛,原南部駐軍更名為碧羽衛,八衛之名,自此統一,各司其職,拱衛大昭!欽此!”

百官面面相覷,臉上多是茫然。

改軍隊名字?

赤鋒、玄甲、金烏、白旄這四衛原本就是精銳中的精銳,名號響亮,不變倒也正常。

可內衛改成青冥衛?西北邊軍改成蒼狼衛?東部駐軍改成青州衛?南部駐軍改成碧羽衛?

青冥、蒼狼、青州、碧羽……

這有什麼深意嗎?

青冥是指天空?蒼狼是指草原狼群?青州是地名?碧羽是指南方鳥類的羽毛?

陛下這是在玩什麼文字遊戲?

不少官員偷偷抬眼,想從皇帝臉上看出些端倪。

然而冕旒垂下的玉藻擋住了晉棠大半面容,只能看見他緊抿的唇角,和那線條清晰的下頜。

高深莫測。

這是所有人心中同時升起的念頭。

或許陛下是以顏色分類?赤、玄、金、白、青、蒼、青、碧……好像都是以顏色開頭?

可這有什麼實際意義嗎?就是為了整齊好看?

沒有人能猜透晉棠的心思。

事實上,晉棠還真沒什麼太過深遠的謀劃。

他就是單純覺得,原來的名字太雜亂,有的按職能、有的按地域、有的按特色,不夠統一。

那不如統一一下,都以顏色開頭,聽起來整齊劃一,也方便記憶和管理。

僅此而已。

但在群臣眼中,尤其是在那些習慣了揣測聖意的官員看來,陛下此舉必定大有深意!

或許是在強調軍隊的統屬?或許是在為未來的軍隊改革鋪路?或許這新的名字裡暗含了陛下對各地駐軍的期許和定位?

越想越覺得可能。

於是,無人敢輕視這道看似簡單的改名旨意。

依舊是孫閣老率先領旨:“陛下深思遠慮,統合軍制,彰明軍威,老臣領旨!”

其餘官員不管懂沒懂,也都跟著躬身:“臣等領旨!”

四道旨意宣畢,晉棠沒有再丟擲新的驚雷。

他今日的目的已經達到。

敲打世家,警示百官,調整國策,順便……統一一下軍隊命名。

“諸卿可還有本奏?”晉棠例行公事般問道。

殿下鴉雀無聲。

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被那四道旨意震得七零八落,誰還在這個時候跳出來奏事?

“既無本奏,便退朝吧。”晉棠起身。

“恭送陛下!”

百官躬身行禮,目送那玄青與深紫的身影一前一後離開御階,消失在殿後。

直到皇帝和攝政王的身影徹底不見,大殿內凝固的氣氛才彷彿冰塊乍裂,嗡的一聲,議論聲四起。

“陛下這是動真格了啊!”

“廕庇一廢,世家子弟……唉!”

“清吏司以後可更要命了,誰還敢伸手?”

“通濟監擴權,商路盡歸朝廷……這手筆!”

“最讓人琢磨不透的還是改軍名,青冥、蒼狼、青州、碧羽……陛下到底何意?”

議論聲中,世家出身的官員大多面色灰敗,相視無言,匆匆離去,彷彿多待一刻都是煎熬。

而寒門或立場相對中立的官員,則三五成群,低聲交換著看法,神色間有興奮,有憂慮,也有深深的敬畏。

……

退朝回到寢宮,晉棠幾乎是撲進內殿的。

一屁股坐在暖榻上,抬手就扯那頂沉重的冕冠。

“重死了。”晉棠抱怨著,將冕冠丟給一旁的宮人,又去解腰間的玉帶。

蕭黎跟進來,揮手讓宮人退下,親自上前幫他。

“陛下今日威風得很。”蕭黎一邊幫晉棠脫下繁複的朝服,一邊低聲道,眼中帶著笑意。

“威風什麼,累死了。”晉棠任由蕭黎擺佈,換上輕便的常服,整個人向後倒在厚軟的靠墊裡,長長舒了口氣,“朕現在只想躺著,什麼也不想幹。”

蕭黎在他身邊坐下,伸手將人撈進懷裡,讓晉棠靠著自己。

他的陛下看似懶散,心中卻自有一片幹坤,殺伐決斷,毫不拖泥帶水。

晉棠忽然睜開眼,轉頭看向蕭黎,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王叔,你說那些大臣會不會覺得朕改軍隊名字,是有什麼深意?比如……暗示要削你的兵權什麼的?”

蕭黎一怔,隨即失笑。

他怎會不知晉棠那點惡趣味的小心思?

“或許會。”蕭黎配合地點頭,一臉正經,“畢竟玄甲衛威名太盛,陛下將其與其他七衛並列,統一命名,說不定真有人會覺得,陛下是在敲打臣,提醒臣要恪守本分呢。”

“那王叔怕不怕?”晉棠湊近了些。

蕭黎望進那雙清澈帶笑的眼眸,指腹輕輕擦過晉棠的唇角:“臣只怕陛下不夠‘敲打’臣,陛下給的,無論是權柄,還是別的什麼,臣都甘之如飴。”

晉棠臉頰微熱,卻不肯退開,反而更近地貼過去,鼻尖碰到了蕭黎的下巴。

“那……朕現在就想‘敲打敲打’王叔,行不行?”晉棠聲音壓得低,帶著氣音,呵出的熱氣拂在蕭黎頸側。

蕭黎喉結滾動了一下,眸色驟然深暗。

他沒有回答,只是手臂收緊,將懷中人牢牢圈住,低頭便吻住了那近在咫尺、的唇。

窗外,鉛灰色的天空依舊沉沉。

寢殿內,暖意如春。

朝堂上的風雲、天下的算計,都被隔絕在那厚重的殿門之外。

唯有彼此的體溫與氣息,才是最真實的存在。

晉棠在纏綿的親吻間隙,迷迷煳煳地想:上班果然很討厭。

但下朝後能有這樣的“獎勵”,他很可以。

第85章 “陛下,這是臣送的生辰禮。”

春闈的日子定在二月初九。

旨意年前便已昭告天下, 各州府經過秋闈選拔的舉子,早在臘月裡便陸續抵達京城。

一時間,京城內外會館客棧人滿為患, 茶樓酒肆處處可聞南腔北調的議論聲,空氣中浮動著筆墨紙硯特有的清苦氣息,也摻雜著年輕士子們對前程的憧憬與暗湧的較量。

太極殿內, 早朝剛散。

晉棠沒有立刻起身, 他坐在龍椅上, 透過冕旒垂落的玉藻, 望著下方魚貫而出的百官背影,指尖在扶手上輕輕敲擊。

蕭黎立在御階旁側,紫色蟒袍襯得身形挺拔, 他沒有隨眾人退下, 而是靜候著。

待殿內只剩下幾位值守的內侍,晉棠才緩緩開口:“王叔。”

“臣在。”

“春闈在即,你替朕再擬一道旨意,傳諭禮部、吏部, 以及此次所有參與春闈事務的官員、衙役——科場重地,國法森嚴, 朕的眼睛盯著, 玄甲衛的刀也磨利了, 若有人敢在朕的科舉上動心思, 無論是誰, 一律以謀逆論處。”

蕭黎:“臣遵旨。”

“還有。”晉棠頓了頓, 補充道, “讓內侍府和青冥衛都動起來, 科場內外、貢院周遭, 凡有行跡可疑者,先抓後審。”

“是。”

旨意當日便發了出去。

措辭比晉棠口述的更為嚴厲,加蓋了皇帝私印與國璽,由內侍府快馬送往各相關衙門。

京城的氣氛驟然繃緊。

原本還有些暗流湧動的科場外圍,那些試圖透過門路打探訊息人聞風喪膽,紛紛收斂。

內侍府的太監們換上便裝,如同尋常老僕般散入各大茶館酒肆,豎起耳朵聽著舉子們的議論。

青冥衛的暗探則潛伏在貢院周邊的巷陌民居,日夜輪值,掃視著每一個接近貢院的陌生人。

二月初五,離春闈還有四日。

王忠領著一位三十出頭的內侍來到御書房。

“陛下,老奴帶張義來了。”

晉棠從奏摺堆裡抬起頭,看向王忠身後那人。

張義穿著內侍監從六品的青袍,身形不高,背嵴挺直,眉眼間透著股沉穩幹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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