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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在寢殿窗後,一道身影靜靜立在那裡,寬大的袍袖下手輕輕覆在腹頂。

蕭黎似有所感,目光穿越遙遠的距離,去尋找本看不到的人。

隔著重重宮闕與熾熱的空氣,又彷彿看見了彼此。。

蕭黎抬起右手,不是揮別,而是輕輕按在了胸前鎧甲之下——那裡貼身放著晉棠昨日為他繫上的平安符,還有一縷青絲。

窗後的身影動了動,覆在腹上的手輕輕拍了拍,像是回應。

蕭黎放下手,踩鐙上馬,動作流暢利落。

“傳本王命令,大軍開拔。”

玄色洪流開始移動,馬蹄踏在滾燙的官道上,發出沉悶而整齊的隆隆聲響,如同大地緩慢的脈搏。

塵土漸起,模煳了軍陣的輪廓,也漸漸淹沒了為首那個玄甲身影。

暖閣窗後,晉棠一直站著,直到最後一抹玄色消失在官道盡頭,天地間只剩下白晃晃的日光和永不停歇的蟬鳴,他才輕輕籲出一口氣,手指在腹頂緩緩畫著圈。

“爹爹去打壞人了。”晉棠低聲說,不知是說給腹中的孩子聽,還是說給自己聽,“很快回來。”

“我們在家等他。”

第92章 【身隔關山,心在卿側,願我如星,長伴君月。】

七月流火, 暑氣最盛的時候,京城的日頭像熔化的金子,明晃晃地潑灑在宮殿的琉璃瓦上, 反射出刺眼的光。

晉棠的寢殿裡卻是一片沁人的涼爽。

四角都置了冰鑑,有宮女執著長柄的團扇緩緩地搖著,將冰鑑裡升騰起的絲絲涼氣均勻地送到殿中每一處。

即便如此, 晉棠仍覺得有些悶。

他的身子越來越重, 碩大的腹部高高隆起, 腰身酸脹, 雙腿在午後時分總會浮起些微的水腫,腳踝處按下去便是淺淺的窩,要好一會兒才能平復。

晉棠如今多是側臥在臨窗的涼榻上, 那裡鋪了厚厚的玉簟, 又覆了光滑的竹蓆,觸體生涼。

身上只穿著最輕薄的素色紗袍,寬大的衣襬散開,也掩不住那圓隆的弧度。

沈濟仁每日都來請脈, 仔細診察後,總是捻鬚含笑, 說陛下龍胎安穩, 皇嗣健壯, 只是暑熱難當, 難免有些辛苦, 需得靜心養氣, 切莫煩躁。

晉棠倒不算煩躁, 只是這身子笨重得讓他做什麼都提不起勁, 連批閱奏摺看久了也覺得眼睛發花, 腰背痠軟。

多數時候他只是斜倚著,聽張義或是輪值的內侍,將一些不那麼緊要的奏報念給他聽,偶爾口述幾句批示。

真正要緊的軍國大事,蕭黎在離京前都已安排妥當,又有孫閣老等一干老臣坐鎮朝堂,倒也運轉如常。

只是心裡空落落的。

蕭黎離京已有好些時日,江南的訊息隔幾日便由驛馬快報傳回,多是“沿途安定”、“已近幹陽”之類的例行公事,乾巴巴的讀不出什麼滋味。

晉棠知道蕭黎用兵向來迅捷,也知道那所謂的“楊澈”不過是跳樑小醜掀起的餘燼,撲滅只是早晚的事。

可知道歸知道,思念卻不會因此減少半分。

尤其是夜裡,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知到另一位父親不在身邊,動得比平日頻繁些,那小拳頭小腳頂在腹壁上,帶來清晰的觸感,讓晉棠更覺枕畔空曠,難以成眠。

這日午後,晉棠剛用了半碗冰鎮過的蓮子羹,正昏昏欲睡,張義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手裡捧著一封加急的塘報。

“陛下,江南八百里加急,玄王殿下呈報。”

晉棠的睡意瞬間去了大半,他撐著手臂,在宮女的攙扶下緩緩坐直身子:“快,念。”

張義展開塘報,清了清嗓子,聲音平穩而清晰:“臣蕭黎謹奏,前報幹陽有逆賊餘孽聚眾,偽託楊澈之名作亂,臣奉旨南下查勘,今已查明,此非楊氏死灰復燃,實乃楊氏潰敗後,少數冥頑族人勾結先前同樣失勢之謝、鄭等家餘黨,虛張聲勢,意不在復起,唯以騷擾地方、攪亂視聽為能事,其眾不過千餘,烏合之眾,器械不全,臣率部抵近,未及接戰,其眾已自潰散,首惡數人皆已擒獲,就地正法,餘者或降或逃,已不足為患,幹陽及左近州縣,臣已嚴令地方肅清餘毒,安撫百姓,大局已定,不日即可班師。”

塘報的後半部分,語氣轉為一種冷硬的陳述:“此番南下,臣藉機將幹陽及周遭世家殘留勢力徹底犁掃一遍,凡有異動、曾與逆黨勾連者,不論親疏,皆以雷霆手段處置,該殺的殺,該流的流,江南經此一番,百年內當再無死而不僵之世家門閥,敢為禍一方。”

晉棠靜靜地聽著,手指撫著腹部。

果然如他所料,蕭黎處理得乾淨利落,還藉此機會將江南可能存在的隱患又狠狠清洗了一遍。

手段酷烈嗎?或許是。

那字裡行間透出的血腥氣,隔著紙面都能嗅到。

可晉棠心裡只有一片安寧的踏實。

“他……可還安好?”晉棠問。

張義忙道:“塘報中未提及殿下自身,想來殿下武功蓋世,些許宵小,定是毫髮無傷,送塘報的軍士也說,殿下精神很好,只是惦記京城,吩咐儘快將訊息送回。”

“那就好。”晉棠輕輕吐出一口氣,身體向後靠回軟枕,那股一直隱隱提著的心,終於徹底落回實處。

平安就好。

至於沒能趕回來一起過七夕……

晉棠望著窗外被烈日曬得有些發白的天空,心裡掠過一絲遺憾。

很快便散了。

他是皇帝,蕭黎是攝政王,他們有他們的江山和責任。

能彼此平安,心意相通,已然是上天最大的眷顧。

這點小小的遺憾,比起曾經經歷過的生死相隔、魂魄相守,實在微不足道。

“今日是什麼日子了?”晉棠問。

張義答道:“回陛下,今日是七月初五。”

七月初五。

距離七夕,還有兩日。

晉棠沉吟片刻,開口道:“傳朕旨意。”

“七夕將至,依宮中舊例,賜尚宮局所有女官、宮女夏衣一襲,珠釵一對,賜在京文武臣僚‘秋服’各一襲,著內侍府會同戶部,照品級儘快置辦發放。”

張義躬身:“奴婢遵旨。”

“還有。”晉棠繼續道,“七夕當日,除必要值守官員外,其餘臣工一律休沐,不必入朝,也不必赴衙,讓大家也能與家人團聚,共度佳節。”

張義的眼中掠過一絲動容,臉上笑容更深:“陛下體恤臣下,仁德澤被,奴婢這就去擬旨,傳諭六部及諸司衙門。”

旨意很快便頒佈下去。

皇宮之內,尚宮局裡歡聲笑語一片。

宮女們捧著新得的夏衣和珠釵,個個喜上眉梢。

那夏衣料子雖非頂頂名貴,卻是今夏新出的輕羅,顏色清雅,觸手生涼,珠釵做工精巧,簪頭或是喜鵲,或是蓮蓬,應了七夕的景。

對於常年深居宮闈的女子而言,這已是難得的恩賞和念想。

宮牆之外,文武百官府邸也是喜氣洋洋。

“秋服”並非單純的衣物賞賜,更是一種榮譽和體面的象徵。

衣料的厚薄、紋飾的繁簡,皆按品級而定,由宮中統一製作,代表的是皇恩浩蕩,更重要的是那一日休沐,在這炎炎夏日,能多得一日閒暇,與家人共享天倫,觀看乞巧,比什麼賞賜都更讓人舒心。

“陛下聖明!玄王殿下平定江南,陛下又賜下如此恩典,真是雙喜臨門!”

“是啊,陛下懷著龍嗣,仍不忘體恤臣工,實乃仁君典範!”

“聽說玄王殿下不日即將凱旋,屆時又是一番盛景……”

讚譽之聲,在宮廷內外悄然流傳。

晉棠聽著張義轉述的這些話語,只是淡淡一笑。

他做這些並非全然為了博取名聲,更多是順應本心,自己如今備受呵護,心中滿足,便也希望這宮牆內外,能多幾分人情的暖意。

當七夕真的來臨,宮中各處張燈結綵,宮女們換上嶄新的夏衣,鬢邊簪著珠釵,三五成群,笑語嫣然地準備著晚間乞巧的種種玩物時,晉棠獨自坐在空曠許多的寢殿裡,聽著外間隱約傳來的歡快聲響,那被刻意忽略的遺憾還是如同水底的氣泡,悄悄浮了上來。

殿內依舊涼爽安靜,冰鑑散發著白霧。

晉棠的手搭在腹頂,感受著裡面小生命活潑的動靜。

孩子今日似乎也格外興奮,動得比往日更歡實。

“你也知道今日是佳節嗎?”晉棠低聲自語,指尖隨著那頂動的弧度輕輕移動,“可惜,你爹爹還在回程的路上,趕不及回來了。”

話雖如此,晉棠臉上卻並無多少愁容。

他知道蕭黎必定是歸心似箭,此刻說不定正披星戴月地往京城趕。

只是路途遙遠,終究差了這一兩日。

御膳房精心準備了幾樣應節的小食。

巧果炸得金黃酥脆,形狀各異,蓮蓬模樣的糕點,裡面是清甜的豆沙,還有用瓜果雕成的“花瓜”,栩栩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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