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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棠每樣嚐了一點,便覺得飽了。

孕期到了這個時候,胃口反而變小,吃多了便覺得頂得慌。

用過膳,天色尚未完全黑透,但宮燈已然次第點亮。

張義進來請示:“陛下,宮中各處乞巧會已然開始,陛下可要移步去看看?就在前頭水榭邊,不遠,奴婢備好了軟轎。”

晉棠搖了搖頭。

他身子沉重,不願走動,更不願以自己的出現,打斷了那些宮女們難得的輕鬆嬉戲。

“讓她們自在玩吧,朕就在這兒看看月色便好。”

張義應了聲“是”,默默退下,吩咐將臨湖那一面的窗扇全部開啟,又點上了驅趕蚊蟲的艾草香。

晚風帶著湖水的溼氣,穿過窗欞吹進來,稍稍驅散了殿內沉滯的涼意。

晉棠挪到窗邊的軟榻上,靠著厚厚的引枕,望向夜空。

七月初七的月亮,只是一彎淺淺的銀鉤,並不十分明亮。

但星河卻格外璀璨,一條乳白色的光帶橫亙天際,無數星辰在其中明明滅滅,灑下朦朧的清輝。

晉棠望著那渺遠的星河,思緒不由得飄遠了。

想自己一路走來,驚心動魄,也終得圓滿。

腹中的孩子忽然用力踢了一腳,位置正好在肋下,晉棠輕輕“嘶”了一聲,隨即又笑了起來。

“調皮。”晉棠撫摸著那處,彷彿能隔著肚皮觸碰到那小小的腳丫,“等你爹爹回來,讓他管教你。”

話音落下,殿外似乎傳來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隨即又安靜下去。

晉棠並未在意,只當是巡邏的侍衛。

夜色漸深,湖邊的笑語聲也漸漸低了下去,想必是宮女們玩累了,各自散去。

晉棠也有些乏了,正想讓張義進來伺候安置,眼角餘光卻瞥見,靠近湖面的那一扇窗戶外,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

不是星光,也不是宮燈。

那光亮是暖黃色的,悠悠地自下而上升起。

晉棠微微睜大了眼睛。

那是一盞天燈。

素白的燈身,在夜色中如同一枚溫潤的玉扣,正被下方的火焰熱氣託舉著,緩緩地升上天空。

燈身上似乎有墨跡,但離得遠,看不真切。

緊接著,第二盞、第三盞……越來越多的天燈,從湖邊不同的角落,陸陸續續地升了起來。

它們起初顯得有些零散,漸漸便匯成了一小片光點組成的雲,飄飄蕩蕩地向著星河的方向而去。

暖黃的光暈映在深藍的夜幕上,也映在平靜的湖水裡,天地間彷彿出現了兩重交相輝映的燈河,靜謐而美好。

晉棠怔怔地看著。

宮中雖有放天燈祈福的習俗,但多是在上元、中秋等大節,且需統一安排,如此零星而集中地在七夕夜裡放飛,並不常見。

是誰?

正當他疑惑時,張義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神神秘秘的。

“陛下,您看湖對岸。”

晉棠順著張義示意的方向望去。

寢殿所在的宮殿位於太液池邊,對岸是一片觀賞用的園林,此時掩映在鬱鬱蔥蔥的樹木之後,只能看到隱約的亭臺輪廓。

就在那一片深色的樹影之上,忽然又升起了一盞天燈。

這盞燈與方才那些都不同。

它更大、更亮,升得也更快。

更奇特的是,當它升到一定高度,夜風拂過,燈身轉動,晉棠赫然看見,那素白的燈面上,繪著一枝清雅的海棠。

筆觸簡潔,卻形神兼備。

而在海棠花旁,以遒勁熟悉的筆跡,寫著兩行小字。

【身隔關山,心在卿側,願我如星,長伴君月。】

晉棠的唿吸驟然停了一瞬。

是蕭黎的字。

他認得。

可是蕭黎不是還在回京的路上嗎?塘報上說“不日即可班師”,算算行程,最快也還需三四日才能抵達京城。

這燈……

彷彿是為了解答他的疑惑,那盞繪著海棠的天燈升到最高處,與星河幾乎融為一體時,下方湖畔,一道玄色身影緩緩自柳蔭深處走出。

夜色朦朧,距離也遠,看不清面容。

但那身姿步態,晉棠刻在骨子裡,絕不會錯。

是蕭黎。

他回來了。

就在七夕這一夜,悄然回到了京城,沒有驚動任何人,卻用這樣的方式,出現在了湖水之畔。

晉棠只覺得眼眶勐地一熱,喉嚨像被什麼哽住了。

他想站起身,想走到窗邊去,看得更清楚些。

可身子沉重,行動不便,只是撐了一下,便又跌坐回軟榻上。

張義連忙上前攙扶:“陛下小心!”

晉棠擺擺手,目光死死鎖著對岸那個身影。

只見蕭黎仰頭望著那盞漸漸飄遠的海棠天燈,靜立片刻,然後轉過身,朝著皇宮的方向,深深一揖。

即便隔著湖水與夜色,晉棠也能感受到那鄭重與思念。

一揖之後,蕭黎的身影便重新退入了柳蔭深處,消失不見。

彷彿他今夜出現,只是為了送上這一盞燈,傳達這一份跨越山水、如期而至的惦念。

湖面上的天燈漸漸稀疏,最終只剩零星幾點,飄向渺遠的夜空,與星光混在一處,分不清彼此。

寢殿內重歸寂靜,只有艾草香清苦的氣息,和晉棠自己尚未平復的心跳。

“他……何時到的?”晉棠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啞。

張義臉上笑意更深,低聲道:“回陛下,殿下是今日申時末秘密抵達京郊的,未驚動官府,只帶了幾名親衛,殿下說,江南事畢,歸心似箭,日夜兼程,總算趕在了七夕夜裡回來,只是他身為主帥脫離大部隊,傳出去難免遭人議論,故而未即刻入宮,這放天燈想來是殿下早有的安排。”

晉棠聽著,心中那股酸酸漲漲的情緒幾乎要滿溢位來。

這個傻子。

“去。”晉棠深吸一口氣,對張義道,“傳朕口諭,迎玄王入宮。”

張義:“奴婢遵旨。”

等待的時間並不長,但對晉棠而言卻彷彿過了許久。

他倚在榻上,手一直放在腹頂,孩子似乎也感知到父親的氣息臨近,動得格外溫柔,像是在輕輕打著招唿。

終於,殿外廊下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

殿門被推開。

蕭黎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顯然是一路疾行而來,身上還穿著便於騎乘的玄色勁裝,外罩的同色披風沾染了夜露與塵土,邊緣有些濡溼。

蕭黎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眼底有淡淡的青影,下巴上也冒出了短短的胡茬。

但這一切都掩不住他眼中那灼亮的光彩,那目光在觸及榻上之人時,瞬間柔軟得如同化開的春水。

“陛下。”蕭黎的聲音因長途奔波有些乾澀。

他快步走進來,在榻前停下,似乎想伸手觸碰,又顧忌自己一身風塵,手在半空中頓住。

晉棠卻不管這些。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蕭黎帶著涼意的手掌,緊緊握住。

“回來了。”晉棠說,聲音很輕,卻帶著千言萬語。

“嗯,回來了。”蕭黎反手將晉棠的手包裹進掌心,那溫暖柔軟的觸感,瞬間熨平了他連日奔波的辛勞與焦灼。

他的目光落在晉棠隆起的腹部,那裡比半月前他離開時又大了不少,圓潤的弧線在輕薄紗袍下清晰可見。

蕭黎單膝跪了下來,將自己的側臉,輕輕地貼在了那圓隆的腹頂,感受著那裡傳來的溫度和細微的動靜。

晉棠的手指插入蕭黎有些散亂的髮間,輕輕梳理著。

殿內靜謐無聲,只有彼此交錯的唿吸,和冰鑑裡冰塊融化時極輕微的“咔嚓”聲。

許久,蕭黎才抬起頭,眼眶有些發紅。

“路上可還順利?有沒有受傷?”晉棠指尖拂過蕭黎眼下疲憊的陰影。

“順利,未曾受傷。”蕭黎握住晉棠的手,放在唇邊吻了吻,“只是歸心似箭,走得急了些,江南的事,塘報上都說了,不過是些螻蟻,輕易便處置了,只是……”

蕭黎的目光深深看進晉棠眼底:“只是錯過了與陛下共度七夕,心中歉疚,那盞燈,陛下可看見了?”

“看見了。”晉棠點頭,眼中漾開溫柔的笑意,“海棠畫得很好,字也寫得好,願我如星,長伴君月……王叔何時也學會這般文縐縐的話了?”

蕭黎耳根微熱,低聲道:“路上想的,總覺得該說些什麼。”

“我很喜歡。”晉棠湊近些,在蕭黎帶著塵土氣息的唇角輕輕印下一吻,“比什麼禮物都好。”

蕭黎眸色轉深,手臂環上晉棠的腰身,卻又不敢用力,只虛虛攏著,回應了這個短暫卻飽含思念的親吻。

“陛下這些時日,身子可好?孩子可還聽話?”一吻過後,蕭黎低聲問,手掌依舊眷戀地貼在晉棠腹側。

“都好,沈御醫每日都來,說一切安穩,孩子……”晉棠握住蕭黎的手,引導著他感受某處剛剛頂起的小小凸起,“就是有點調皮,時常鬧我,尤其是夜裡,想必是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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