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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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場屍山血海未曾讓他變色,朝堂詭譎風波亦難動他心旌,可這突如其來的擁抱那麼滾燙,噼開了他所有冷靜自持的外殼,直擊靈魂深處。
蕭黎能感覺到懷中身體的單薄,甚至能數清那微微戰慄的弧度。
“王叔。”晉棠的聲音悶悶地傳來,哽咽卻又強自壓抑著,“要多多寫信回來。”
他吸了吸鼻子,抬起頭,眼眶通紅,卻執拗地盯著蕭黎的眼睛:“一個月一封,不,半個月一封,朕要知道北境是否安穩,風雪可大,敵軍可曾犯邊,要知道……王叔是否一切安好。”
蕭黎懸在半空的手臂,終於緩緩落下,極輕地在晉棠因這個擁抱而略顯凌亂的後背上,輕輕拍了拍。
心在這一刻酸脹得發痛。
他何嘗想走?京城有他守護半生的社稷,更有眼前這個讓他放心不下的少年君王。
可正因如此,他必須走。
他的存在已是少年的負累,遠離才是最好的保護。他
“好。”蕭黎聽見自己沙啞得不成樣子的聲音承諾,“臣會經常寫信,陛下在京,務必珍重龍體,朝事若遇艱難,可多信重孫閣老、李尚書等忠正老臣,切莫……切莫獨自硬撐。”
蕭黎終究還是嚥下了更越矩的叮囑,只留下最剋制的關心。
晉棠鬆開了手,後退一步,迅速眨了眨眼,將那股洶湧的淚意逼了回去,臉上重新戴上屬於帝王的面具,只是那微紅的眼角和鼻尖,洩露了方才的失態。
“朕知道了,王叔一路保重。”
蕭黎深深看了晉棠一眼,似要將這少年天子的模樣刻入心底。
然後便利落地翻身上馬,玄色大氅在陰鬱天色下揚起一道決絕的弧線。
“陛下,珍重!”蕭黎於馬上抱拳,最後一聲道別,隨即勐地一扯韁繩。
“駕!”
馬蹄踏碎官道上的塵土,玄色的身影一馬當先,親衛緊隨其後,如同一支離弦的箭,射向北方蒼茫的天際線,越來越遠,最終化為視野盡頭一片模煳流動的墨點,徹底消失在鉛雲與遠山交接之處。
晉棠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任由秋風捲起他的袍袖和髮絲。
直到王忠捧著厚氅,憂心忡忡地上前為他披上,低聲勸道:“陛下,風疾,迴鑾吧。”
晉棠這才似恍然驚醒,緩緩收回目光,那目光空茫,落在不知名的遠方,轉身走向馬車時,背影挺直,透著孤清。
車簾垂下,隔絕了外界所有窺探。
車廂內,晉棠獨自坐著,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指尖彷彿還殘留著擁抱時觸及的衣料粗糲的質感。
蕭黎,你會守信的,對嗎?
晉棠閉上眼靠向車壁,聽著車輪碾過官道發出的單調聲響,駛向那座從此少了某份堅實依靠的皇城。
而疾馳向北的馬背上,蕭黎攥緊了韁繩,指節捏得發白。
肩頸處似乎還烙印著那一觸即離的溫度和重量,那帶著哽咽的叮囑猶在耳畔。
他最後一次回頭,京城巍峨的輪廓早已隱沒在低垂的霧靄之後,再也看不見。
阿棠。
蕭黎在心底無聲地咀嚼著這個名字。
願你能儘快成長,願這江山從此安穩,再無風浪需你獨自承受。
我此去,為你守國門,亦為守住你我之間的信任與牽掛。
縱使關山萬里,風雪載途。
第105章 番外·沒有系統的if線(二)
寒意一日濃過一日。
玄王蕭黎奉旨返回北境鎮守, 不少朝臣心中都暗自鬆了口氣。
那柄懸於頭頂的利劍終於遠移,雖說北境兵權仍在玄王手中,但人不在京城總歸少了許多壓迫感。
許多人都以為, 年輕的皇帝陛下在失去最大的倚仗後,行事會趨於溫和,至少會暫緩前些時日那雷厲風行的整頓——畢竟玄王在時, 陛下尚有底氣與朝中積弊正面交鋒, 如今玄王遠去, 陛下總該懂得收斂鋒芒, 徐徐圖之。
然而事實卻讓所有人大跌眼鏡。
十月初三,大朝會。
太極殿內氣氛肅穆,百官分坐兩旁, 御座之上, 晉棠一身柘黃龍袍端坐,面容清俊,眉眼間的稚氣褪去。
晉棠手中執著一份奏摺,目光緩緩掃過下方。
“幽州刺史周顯, 八月奏報今歲秋糧可增收兩成。”晉棠開口,帶了點陰陽怪氣, “九月中旬, 幽州突發蝗災, 田畝損毀近半, 此事周顯直至十月初一才遞摺子請朝廷賑濟。”
晉棠將奏摺輕輕擱在御案上, 指尖在紫檀木桌面敲了敲。
“兩個月, 蝗災發生兩個月, 幽州府不報災、不賑濟, 任由災情蔓延, 待到秋稅收繳在即,眼看瞞不住了,才想起來向朝廷伸手。”
晉棠抬起眼,視線落在右側文官佇列中一個微胖的身影上。
“錢益。”
被點到名的戶部侍郎錢益渾身一顫,慌忙出列,跪倒在地:“臣在。”
“幽州秋糧增收的奏報,是你核驗後呈遞的?”
“是、是臣。”錢益額頭滲出冷汗,“臣依例核對帳冊,數目無誤,便……”
“數目無誤?”晉棠打斷他,“幽州八縣,今歲夏旱,六月時已有三縣請求減免賦稅,你核驗的帳冊上,這三縣的秋糧預收數目,比去年還高出兩成,錢侍郎,你告訴朕,旱地如何憑空多產糧食?”
錢益臉色煞白,伏在地上不敢抬頭。
“臣……臣失察……”
“失察?”晉棠略一歪頭,“朕看你不是失察,是收受賄賂,替人做假帳吧?”
“陛下明鑑!臣絕無此心!”錢益連連叩首。
晉棠卻不再看他。
“周顯瞞報災情,罔顧民生,革職查辦,押解進京候審,錢益瀆職受賄,著革去侍郎之職,貶為庶民,家產抄沒,充入國庫。”
晉棠頓了頓,補充道:“至於幽州災民,即刻從鄰近州府調撥糧草賑濟,免今明兩年賦稅,此事由戶部尚書親自督辦。”
“臣遵旨!”戶部尚書趙文康出列領命。
錢益癱軟在地,被兩名赤鋒衛拖出殿外。
朝堂上一片死寂。
沒有人想到,陛下會在此事上如此強硬且手段乾淨利落。
而這僅僅是個開始。
十月初七,吏部考功司郎中因收受地方官員賄賂、篡改考績被揭發,晉棠當庭下令杖責三十,革職流放。
十月十二,工部一位員外郎督造河堤時偷工減料,致今秋一處堤壩潰決,淹毀良田百畝,晉棠命人將其押至潰堤處,令其親眼看災民慘狀,回京後直接打入天牢。
十月十八了。
度支使孫啟明被揭發收受江南鹽商鉅額賄賂,為其在鹽引發放上大開方便之門,證據確鑿,孫啟明無從抵賴,跪在殿中痛哭流涕,稱願散盡家財贖罪。
晉棠靜靜聽完,只問了一句:“你收錢時,可曾想過那些因鹽價高昂而吃不起鹽的百姓?”
孫啟明語塞。
“帶下去。”晉棠揮了揮手,“按律處置。”
孫啟明被拖走時,嘶聲喊著“陛下開恩”,聲音淒厲,迴盪在太極殿中,聽得眾臣嵴背發涼。
然而真正讓朝野震動的是十月廿五。
那日並無大朝會,只有幾位重臣在御書房議事。
臨近午時,內侍府遞來一份密奏,彈劾光祿寺少卿鄭源在宮中採買食材時虛報價格、中飽私囊。
晉棠看過奏摺,什麼也沒說,只命人傳鄭源進宮。
鄭源匆匆趕來時,御書房外已站著兩名內侍,見他到了,內侍道:“鄭大人,陛下讓您在此候著。”
鄭源一愣:“候著?陛下不傳召進去?”
“陛下未說,只讓您在此等候。”
天已寒了,御書房外空曠無遮,北風唿嘯而過。
鄭源穿著朝服,起初還能挺直腰桿站著,半個時辰後便覺得寒氣透骨,手腳冰涼。
一個時辰過去,御書房內毫無動靜。
兩個時辰,天色漸暗。
鄭源又冷又餓,渾身發抖,嘴唇青紫,他想問內侍,可那兩人眼觀鼻鼻觀心,如同泥塑木雕。
在站了近三個時辰後,鄭源眼前一黑,直挺挺倒了下去。
內侍這才上前檢視,將人抬往御醫署。
鄭源半夜才醒,高燒不退,口中喃喃說著胡話。
家人來接時,御前的人只遞來一句話:“陛下說,鄭大人既然身子不適,便好生休養吧。”
次日,鄭源的辭呈便遞進了宮。
訊息傳開,滿朝譁然。
所有人都意識到,他們錯了。
把玄王弄出京城並非全然是好事。
玄王在時,陛下或許還會顧及這位王叔的意見,行事留有轉圜餘地,如今玄王遠在北境,陛下獨掌幹坤,反而再無顧忌。
那些貪腐瀆職、尸位素餐之輩,在年輕帝王銳利如刀的目光下無所遁形,而陛下的手段,也比他們想象的更果決,絲毫不留情面。
六部尚書倒是穩如泰山,這幾人都是先皇提拔留用的能臣幹吏,與晉棠同心,自然不怕整頓,可其他官員就難了,人人自危,生怕下一個被陛下揪出來的就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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