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138頁

3,018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朝堂風聲鶴唳,而此時的晉棠卻獨坐在寢殿窗邊,手中握著一封剛到的信。

信封上是蕭黎熟悉的字跡。

信很厚,展開來足足五頁。

蕭黎詳細稟報了北境近況:邊關安穩,烏羅今秋未有異動,軍中冬衣糧草已備足,他重新整訓了玄甲衛,淘汰老弱,補充新兵,又提及邊境幾處關隘需加固,已著手安排……

事無鉅細,十分嚴謹。

信的末尾,蕭黎寫道:北地已落初雪,寒氣凜冽,陛下在京,務必珍重龍體,朝政繁巨,亦需勞逸結合,臣一切安好,勿念。

晉棠將最後幾行字反覆看了三遍。

沒有。

他想聽的那兩個字,蕭黎沒有寫。

自蕭黎離京,至今已近兩月,這期間,蕭黎恪守承諾,每半月必有一封信送至京城。

信中談北境軍政,談邊關風雪,問陛下安好,問朝政可順。

唯獨不提思念。

晉棠將信紙仔細摺好,收回信封,起身走到書架前。

那裡已放了厚厚一摞蕭黎的來信,他用一個紫檀木匣裝著,按日期整齊排列。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如此執著於那兩個字。

或許是那日城門外倉促的擁抱,留下了太深的烙印,或許是這兩個月獨掌朝政的疲憊,讓他格外想念那個可以全然信賴的人。

又或許,是他看清了自己心底那份早已超越君臣之誼的情感。

他只是想聽蕭黎說“想他”。

哪怕一次也好。

可蕭黎不說。

那個男人用最嚴謹的忠誠履行著臣子的本分,用最周全的關切維護著君王的尊嚴。

他將所有可能逾矩的情愫都剋制在安全線內,只留給晉棠一個無可挑剔的背影。

晉棠有時會想,若那日他沒有擁抱蕭黎,沒有流露那份不捨,蕭黎的信會不會有些不同?

可他又清楚地知道,不會。

蕭黎就是這樣的人。

沉靜、剋制,將所有洶湧的情感都深埋於冰冷外表之下,如同北境的凍土,表面覆蓋著皚皚白雪,內裡卻蘊藏著不為人知的熱流。

十一月初,又一批彈劾奏摺遞到了晉棠案前。

這次的目標是兵部武選司郎中李明啟,罪名是賣官鬻爵——向有意調任京營的將領索取賄賂。

證據頗為確鑿,有兩位將領的證詞,還有銀票往來的記錄。

晉棠看完沉默良久。

李明啟是蕭黎一手提拔起來的人。

蕭黎掌兵部時,李明啟在武選司兢兢業業,從無差錯,蕭黎去北境後,李明啟依舊穩坐其位,辦事利落,頗得兵部尚書賞識。

這樣的人,會貪圖那幾千兩銀子?

“傳李明啟。”晉棠吩咐。

李明啟很快進宮,跪在御書房中,神色坦然。

“李卿可知朕為何傳你?”

“臣不知,請陛下明示。”

晉棠將彈劾奏摺扔到他面前:“自己看。”

李明啟撿起奏摺,一頁頁翻看,臉色逐漸沉下來,看完後,他叩首道:“陛下,此事純屬誣陷,那兩位將領所言不實,銀票記錄系偽造,臣願與他們對質。”

“你對質得過?”晉棠淡淡道,“人證物證俱在,朕若將此案交三司會審,李卿以為結果如何?”

李明啟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銳光:“陛下信臣,臣便對質得過,陛下不信,臣百口莫辯。”

這話說得大膽。

晉棠看著他,忽然問:“玄王離京前,可曾囑咐過你什麼?”

李明啟一怔,隨即答道:“玄王殿下離京前召見過臣,只說‘盡忠職守,勿負皇恩’。”

“沒別的了?”

“沒有。”

晉棠點點頭,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擊。

武選司郎中雖只是五品,卻掌軍官選授升調,位置關鍵,若此人真是蕭黎心腹,動了他,難免讓北境的蕭黎多想。

可若不動,如何服眾?彈劾奏摺已遞到御前,多少雙眼睛盯著。

“朕給你三日。”晉棠最終道,“三日內,查明真相,還自己清白,若查不清……”

晉棠沒有說完,但意思已明。

李明啟重重叩首:“臣領旨!定不負陛下隆恩!”

三日後,李明啟再次進宮,帶來了一疊厚厚的卷宗。

原來那兩位彈劾他的將領,早年曾在北境服役,因觸犯軍紀被蕭黎嚴懲,一直懷恨在心,此次是受了某位宗親暗中指使,意圖剪除蕭黎在兵部的羽翼。

銀票記錄確係偽造,經手錢莊的掌櫃已招供。

晉棠翻看著卷宗,神色莫測。

“指使之人是誰?”

李明啟跪著,沉默片刻,低聲道:“榮王。”

榮王。

晉棠的堂叔,先帝的堂兄。

此人一直對蕭黎這個異姓王位居高位耿耿於懷。

“證據可確鑿?”

“人證物證俱在,只是……”李明啟猶豫道,“榮王畢竟是宗親,若追究下去,恐引起宗室動盪。”

晉棠合上卷宗,望向窗外漸暗的天色。

天黑得早,暮色已悄然爬滿宮牆。

晉棠想起蕭黎信中所寫:北地已落初雪。

那人此刻在做什麼?是在營中檢視地圖,還是在城頭巡視防務?

北境的雪一定很大,風一定很冷,可曾添衣?可曾……

“陛下?”李明啟的聲音將晉棠拉回。

晉棠收回思緒,淡淡道:“此事朕知道了,你既已洗清嫌疑,便回去繼續當值,至於榮王……”

“朕自有處置。”

李明啟退下後,晉棠獨坐良久,終於提筆,開始給蕭黎回信。

他寫了朝中近來整頓的情況,寫了秋稅收繳順利,寫了南方漕運疏通進展。

筆尖在紙上流暢遊走,字跡卻少了幾分平日的從容。

寫到末尾,晉棠停頓了很久。

最終落筆:“北境苦寒,王叔保重,京中諸事,朕能應對,勿念。”

依舊沒有寫想說的話。

信送出後,晉棠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他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處理朝政的疲憊,而是另一種更深邃的無力。

那人在千里之外,明明他們之間隔著數頁信紙的距離,可有些話卻無法宣之於口。

因為他是一國之君,而蕭黎是臣子。

因為他們之間橫亙著無法逾越的君臣綱常。

因為那日城門口的擁抱,已是他能做的最大限度的逾矩。

十一月中旬,晉棠對榮王出手了。

沒有大張旗鼓的查辦,沒有雷霆萬鈞的降罪,只是尋了個由頭,將榮王最寵愛的幼子外放至嶺南煙瘴之地任職,又將榮王府名下幾處利潤豐厚的皇莊收歸內府。

不動聲色,卻招招打在要害。

榮王氣急敗壞,幾次遞牌子求見,晉棠都推說政務繁忙,拒而不見,最後榮王只得託病閉門,暫避鋒芒。

宗室震動。

那些原本還對年輕皇帝心存輕視、暗中觀望的人都收了心思。

他們意識到,這位陛下雖年少,手段卻老辣。

朝堂終於漸漸安靜下來。

貪腐瀆職者或革職或流放,尸位素餐者或警醒或收斂。

晉棠用最尖銳的方式,在最短的時間內,樹立起了不容侵犯的皇權威嚴。

而這一切,蕭黎在信中從未置評。

他只是按時來信,稟報北境軍務,問候陛下安康子,恪守著本分,不過問君王決策,不干涉朝堂風雲。

臘月初一,蕭黎的信又到了。

這次信中多提了一件事:烏羅今冬異常安靜,連往年慣例的小規模騷擾都未曾發生,他懷疑烏羅內部或有變故,已派斥候深入草原探查。

晉棠看完,提筆回信,讓他務必謹慎,切莫輕敵。

寫完後,晉棠第一次在信末添了一句:“年關將至,北境可缺年節用度?若有需,朕命人送去。”

信送出後,晉棠獨自站在窗前,望著庭院中光禿的海棠樹枝椏。

蕭黎的生辰是在北境過的。

那時他們才分別不久,晉棠雖記得,卻不知該以何種方式表示,最終只在當日朝會後,獨自在御書房坐了許久,什麼也沒做。

如今想來,心頭仍是澀然。

臘月十五,晉棠命王忠籌備一批年節物資:上好的金華酒百壇、江南新米千石、禦寒的皮毛大氅五十件,還有宮中特製的各式糕點蜜餞。

“這些東西,送去北境玄王軍中。”晉棠吩咐,“就說是朕賞賜將士們過年所用。”

王忠領命。

晉棠獨自坐在殿中,手指摩挲著腰間玉佩,那是蕭黎離京前,私下託王忠轉交他的。

玉佩質地溫潤,雕著簡樸的雲紋,不是什麼名貴之物,卻是蕭黎隨身佩戴多年的舊物。

蕭黎說:“北境路遠,臣不能常伴陛下左右,此玉雖陋,願代臣護陛下安康。”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