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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蕭黎回來,他連忙上前:“殿下,沈御醫說陛下汗出過多,需用熱水擦拭,以免邪風再次入侵。”

“本王來。”蕭黎徑直走到盆架旁,挽起袖口,伸手試了試水溫,然後拿起帕子浸入熱水中,動作流暢,沒有半分遲疑。

王忠愣了一下,下意識道:“殿下,這等瑣事,還是讓老奴……”

“無妨。”蕭黎打斷他,擰乾帕子的動作細緻而沉穩,“你去做你該做的事,陛下昏迷的訊息既已傳出,宮內宮外,需得嚴防有人藉機生事,輿論風向亦需小心引導,這些你去辦妥。”

王忠看著蕭黎拿起帕子走向龍床的背影,那擔憂與專注做不得假,他遲疑一瞬,終是低下頭:“是,老奴遵命。”

他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將這片靜謐的空間留給了蕭黎和晉棠。

殿內燭火暖黃,映著蕭黎高大的身影。

在床沿坐下,蕭黎看著晉棠昏迷中依舊緊蹙的眉頭,動作不自覺地放得極輕、極緩。

蕭黎先小心地解開晉棠寢衣的繫帶,微涼的空氣觸及皮膚,那單薄胸膛上尚未完全乾透的汗意讓他眉頭擰緊。

他用溫熱的帕子,一點一點,小心翼翼地擦拭過晉棠的額頭、脖頸、鎖骨……避開那些敏感的部位,只專注於帶走黏膩的汗溼,留下舒適的清爽。

指尖隔著溫熱的帕子,能清晰地感受到手下肌膚的細膩,以及那過分清晰的骨骼輪廓。

太瘦了。

蕭黎動作愈發輕柔,生怕力道重了一分,便會碰碎了這易碎的人。

擦拭到手臂時,他看到晉棠纖細的手腕,腕骨凸出,皮膚薄得幾乎透明,底下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

蕭黎的動作頓住,用帕子包裹住那隻冰冷的手,試圖將自己的體溫傳遞過去一些。

到底是什麼怪病?

蕭黎凝視著晉棠蒼白的面容,心底的疑雲越來越重。

尚醫署眾口一詞,皆言脈象古怪,似虛似實,查不出具體病灶,卻又一次次將人折磨至此等境地。

若非疑難雜症,那是否如某些隱秘的記載所言,是西南苗疆的蠱毒?或是還有什麼不為人知的民間邪術?

蕭黎想起北境軍中曾有些關於巫蠱的傳聞,光怪陸離,以往他只覺是無稽之談。

可如今看著晉棠這般模樣,那些荒誕的念頭竟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來。

若真是,他又該去何處尋那解蠱之人?天下之大,奇人異士輩出,是否還有他未曾聽聞過的治病法子?

思緒紛亂間,蕭黎已為晉棠擦拭完畢,又換了一身乾爽潔淨的寢衣,整個過程,晉棠始終無知無覺,只在帕子觸及某些關節時,無意識地發出極輕的哼唧,像是承受著什麼痛苦。

蕭黎為晉棠掖好被角,將那隻依舊冰涼的手輕輕塞回錦被之下。

他就這樣坐在床邊的腳踏上,保持著俯身的姿勢,久久未動。

燭光將影子投在床幃上,與晉棠的身影幾乎重疊。

殿外夜色深沉,萬籟俱寂。

殿內,只有晉棠微弱的唿吸聲,和更漏永無止境的滴答。

蕭黎伸出手,指尖懸在晉棠緊蹙的眉心上方,終是未能落下。

他只是用目光細細描摹著那張年輕卻飽受折磨的容顏,眼底翻湧著難以辨明的複雜情緒。

憂慮、決心,以及疼惜。

第16章 這是原本的小皇帝,晉棠。

意識沉浮,彷彿墜入一片光怪陸離的深海,當週遭的景象逐漸清晰時,晉棠發現自己正端坐在紫宸殿的龍椅上。

視角很奇特,既是旁觀者,又是親歷者。

他能感受到“自己”胸腔裡那顆年輕心臟的搏動,能感受到那身略寬大龍袍壓在肩上的重量,也能清晰地捕捉到“自己”腦海中每一個流轉的念頭。

這是原本的小皇帝,晉棠。

年方十七,眉宇間尚存幾分未褪的稚氣,但嵴背挺得筆直,努力撐起帝王的威儀。

他聽著下方臣工關於漕運利弊的爭論,目光沉靜,偶爾發問,言辭雖不老辣,卻總能切中要害,心中有一團火,想做一番不輸於父皇的事業。

晉棠的視線掠過丹墀之下,那道紫色挺拔的身影——玄王蕭黎。

他的王叔,功勳卓著,也權勢煊赫。

小皇帝對玄王心存天然的忌憚,這是帝王心術,是刻在骨子裡的警惕。

但在先帝崩逝之後,他並未聽從某些近臣的慫恿對蕭黎進行削權打壓,而蕭黎也極為知趣,主動請離京城,返回北境鎮守。

三年來,除了必要的公務奏報,他們之間幾乎沒有任何私下的交流。

小皇帝欣賞蕭黎的才能,那是安定邊疆的擎天之柱,他也忌憚蕭黎的權勢,那是懸於頭頂的利劍,這種複雜而矛盾的情緒,如同暗流,在他心底湧動。

晉棠的雄心壯志實施起來,步履維艱,彷彿有一張無形的大網,籠罩著整個朝堂,每當他想要大展拳腳,總會有各種各樣的“意外”發生,不是這裡出了紕漏,就是那裡遇到阻力,更讓他心底發寒的是,有時候,他發現自己會突然“失控”。

夢中的場景驟然切換。

小皇帝分明是想提拔一位在江南治水有功的年輕長史,那人有才幹、有抱負,是他暗中觀察許久,準備重用的良才,可當他在早朝上開口時,吐出的話語卻冰冷而刻薄:“朕觀此人,言過其實,治下不過僥倖,不堪大用,著即罷官,永不錄用!”

他眼睜睜看著自己親手寫下的聖旨,那硃筆御批,每一個字紮在他的眼裡,痛在他的心裡。

小皇帝想大喊“不是這樣的”,想衝出去奪回那捲即將發出的絹帛,可他的身體如同被無形的絲線操控,僵硬地坐在龍椅上,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

又一次,京城權貴之子在青樓為爭搶花魁鬧出人命,證據確鑿,民憤沸騰。

他欲嚴懲不貸,以正律法,以安民心,可升堂議事時,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慵懶:“不過是少年人意氣之爭,失手罷了,罰銀千兩,閉門思過三月,以儆效尤。”

看著下方苦主家屬瞬間灰敗的臉色,看著幾位耿直御史不敢置信的目光,看著那肇事的紈絝嘴角的得意。

小皇帝內心在瘋狂咆哮,在拼命掙扎,可他的面容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不耐煩,揮揮手便將這樁命案輕輕揭過。

諸如此類的事情,越來越多。

他想親近的賢臣,總會被他莫名斥退,他想疏遠的小人,卻總能得到他身不由己的賞賜和提拔。

那些勞民傷財的工程,在他“一意孤行”下得以推行,聽著民間怨聲載道,看著國庫日漸空虛,他卻像一個被困在自己身體裡的囚徒,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無能為力。

恐懼如同藤蔓,日夜纏繞著小皇帝。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了,是中了邪?還是得了什麼離魂之症?

小皇帝試圖抗爭,在那些短暫清醒的間隙,他拼命地想要扭轉局面,可那無形的力量一次比一次強大,操控他的時間也一次比一次長久。

他感覺自己正在一點點沉入泥沼,離那個理想的自己越來越遠。

直到那一天,他在一種渾渾噩噩的狀態下,鬼使神差地走進了皇家藏書閣最深處的禁室,那裡堆放著許多前朝雜記、孤本野史。

他隨手抽出一本蒙塵的古舊話本,撣開灰塵,裡面的字句卻讓他如遭雷擊——

那話本里寫的,竟是一個名為“大昭”的王朝,有一個和他同名同姓的皇帝“晉棠”。

而那個“晉棠”,是個不折不扣的昏君,親小人、遠賢臣,大興土木、殘害忠良,搞得民不聊生,天下大亂,最終將偌大的王朝推向滅亡,自己也落得個眾叛親離、身死國滅的下場。

書中的種種描述,與晉棠近來身不由己做出的那些荒唐事,一一對應!

冰寒徹骨的涼意,從晉棠腳底瞬間竄至頭頂。

他不是昏君!他從未想過要做昏君!

可小皇帝的所作所為,卻正一步步沿著這話本里的軌跡滑行,分毫不差。

“不!”小皇帝在空無一人的禁室裡發出無聲的吶喊,靈魂都在顫慄。

原來他不是病了,他是成了這話本里註定遺臭萬年的角色,有一股無形的可怕力量,在操控著他,要讓他成為那個亡國之君!

絕望之後,是拼盡全力的反抗。

晉棠試圖絕食,那力量便讓他胃口大開,暴飲暴食,他試圖自殘保持清醒,那力量便讓他渾身無力,連一根針都拿不穩,他試圖將真相告訴信任的臣子,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無理的斥責和猜疑。

像一隻落入蛛網的飛蛾,所有的掙扎都只是加速了自己的滅亡。

在一次激烈的耗盡了他所有心神的反抗之後,一個冰冷的毫無感情的聲音,直接在他腦海深處響起,帶著一種俯瞰螻蟻般的漠然和嘲弄。

【放棄吧,晉棠,你改變不了任何事,你註定是大昭的亡國之君,這是寫好的命數,看著山河破碎,黎民流離失所,這便是你唯一的價值和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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