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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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如同最終的審判,擊潰了小皇帝的最後一絲僥倖。
他癱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淚水無聲流淌。
作為晉氏皇族的子孫,作為父皇寄予厚望的繼承者,作為大昭的皇帝,他自有他的傲骨和尊嚴。
既然無法擺脫這既定的“命運”,無法控制自己不去做那禍國殃民的昏君,那他至少還可以選擇……死亡。
無法選擇如何活著,但他可以選擇如何死去。
至少,在生命終結的那一刻,他是清醒的,他還是那個不願辜負江山社稷、不願愧對列祖列宗的晉棠。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於是,在一個月華慘淡、萬籟俱寂的深夜,小皇帝揮退了所有侍從,換上了一身最為莊重整潔的柘黃龍袍,走到殿柱旁,將一段潔淨的白綾,用力拋上了高高的殿梁。
站在凳子上,最後環顧這間承載了他短暫帝王生涯的寢殿,目光掃過那些熟悉的擺設,眼中沒有對死亡的恐懼,只有一片被淚水洗滌過,極致痛苦卻又極致平靜的決然。
小皇帝對著虛空,也是對著冥冥中的父皇,用盡最後的力氣,低啞地說:“父皇,兒臣無能,未能守住江山。”
“但,兒臣寧死不做亡國之君。”
話音落下,他毅然踢開了腳下的凳子。
意識的最後,是脖頸處傳來的劇痛,和迅速吞噬一切的黑暗。
第17章 那不是單純的夢。
殿內的燭火,不知何時被王忠悄悄換成了更柔和的明珠輝光,灑在晉棠汗溼的額角,映出一片溼漉漉的冷澤。
蕭黎依舊維持著俯身的姿勢,像一尊沉默的石像,目光沉沉地膠著在晉棠臉上。
那細微壓抑的痛吟,如同最鋒利的針,一下下刺戳著蕭黎緊繃的神經。
他不是沒見過生死,北境沙場,屍山血海都不能令他動容,可眼前這少年帝王無聲的煎熬,卻讓他胸口悶堵,泛起尖銳的無力感。
時間在更漏單調的滴答聲裡被無限拉長。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一刻,或許是漫長的半個時辰,沈濟仁帶著煎好的獨參湯回來了。
帶著濃重苦味的參香瞬間在寢殿內瀰漫開來,沖淡了原本的安神香氣。
蕭黎直起身,讓開位置,目光卻未曾離開床榻分毫。
沈濟仁跪在腳踏上,端著藥碗,試了試溫度,然後用小銀杓,一點一點地將那澄黃濃稠的藥汁喂入晉棠口中。
過程異常艱難。
晉棠牙關緊咬,吞嚥微弱,大半藥汁都順著唇角溢了出來,染溼了剛換上的乾淨寢衣領口。
沈濟仁急得滿頭大汗,手抖得幾乎端不穩藥碗。
蕭黎眉頭緊鎖,上前一步,從沈濟仁手中接過了藥碗和銀杓:“本王來。”
他坐到床沿,將晉棠攬入自己懷中。
少年的身軀輕飄飄的,隔著衣料也能感覺到那駭人的高熱和細微的顫抖。
蕭黎調整了一下姿勢,讓晉棠的頭枕在自己臂彎裡,動作生疏卻穩定地舀起一杓藥,送到那失了血色的唇邊。
“陛下。”他低聲喚道,“喝藥。”
或許是懷抱的溫度驅散了些許寒意,晉棠緊蹙的眉尖動了一下,緊閉的牙關微微鬆開了一條縫隙。
蕭黎眼神一凝,立刻將銀杓邊緣抵入,小心地將藥汁餵了進去。
這一次,大部分藥汁被嚥了下去。
蕭黎不敢怠慢,一杓接一杓,極有耐心地重複著這個動作。
他的動作從一開始的生澀,到後來漸漸流暢,專注得像是在對待一場至關重要的戰役。
參湯苦澀的氣味縈繞在兩人之間,晉棠偶爾會因為藥汁的刺激而輕微嗆咳,蕭黎便會立刻停下,用指腹拭去他唇角的藥漬,等他平復再繼續。
王忠在一旁看著,眼眶又紅了,卻死死咬著唇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一碗藥,餵了將近一刻鐘。
當最後一點藥汁被喂下,蕭黎的額角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蕭黎輕輕將晉棠放回枕上,為晉棠掖好被角,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易碎的琉璃。
沈濟仁再次上前診脈,良久,他長長舒了口氣,雖面色依舊凝重,卻比剛才好了些許:“殿下,藥力似乎起效了,陛下的脈象雖依舊虛弱,但那股渙散之氣,暫且被吊住了。”
蕭黎緊繃的下頜線終於鬆動了一分:“有勞沈院使,今夜還需你在此值守。”
“微臣職責所在,不敢懈怠。”沈濟仁連忙躬身。
蕭黎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落回晉棠臉上。
許是藥力發揮作用,又或許是那陣劇烈的痛苦終於過去,晉棠的唿吸似乎比之前平穩了一些,雖然依舊微弱,但不再那麼斷斷續續,緊蹙的眉頭也舒展了些許,只是臉色依舊蒼白得嚇人。
蕭黎揮退了沈濟仁和王忠,讓他們在外間候著。
寢殿內再次只剩下他們兩人。
蕭黎在床邊的腳踏上坐了下來,背靠著冰冷的床柱,紫色的衣袍逶迤在地。
他沒有做什麼,只是靜靜地守著,目光如同最深沉的夜色,將床上那人完全籠罩。
疲累如同潮水般湧上,不僅是身體上的,更是精神上的重壓。
蕭黎閉上眼,揉了揉刺痛的眉心,先帝臨終前的囑託言猶在耳,而懷中那輕飄飄的重量和此刻床上微弱的氣息,更是壓在他的心口。
就在這極度的疲憊與緊繃的守候中,蕭黎的意識模煳了一瞬,他陷入了一個短暫而光怪陸離的淺眠,又或者,只是精神過度消耗產生的幻覺。
他似乎看見了兩個晉棠。
……
夢境像一幅被隨意撕扯又胡亂拼接的畫卷,光怪陸離又支離破碎。
蕭黎先是看見一個少年,穿著柘黃的常服,意氣風發地站在演武場邊,眉眼飛揚,正對著場中騎射的將士們大聲喝彩。
那是他三年前離京時,最後見過的晉棠模樣,帶著未經世事的銳氣。
少年轉過頭,看見他,眼睛亮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嘴唇翕動,最終卻只是微微頷首,端起了帝王的架子,那眼底深處,分明有著對這位手握重兵的王叔的忌憚。
畫面陡然翻轉。
還是那個少年,卻蜷縮在冰冷的龍椅上,冷汗浸溼了鬢角。
他臉色慘白,手指死死摳著龍椅的扶手,指節泛出青白色。
下方是跪伏在地、涕淚橫流的老御史,正在苦苦哀求著什麼。
少年皇帝的嘴唇顫抖著,似乎想喊“住口”,想讓人將老臣扶起,可出口的,卻是他自己都難以置信的狠厲:“拖下去!杖責三十!革職查辦!”
他看著老臣被拖走時那絕望的眼神,看著自己不受控制揮下的手,眼底充滿了驚駭和痛苦。
蕭黎想衝過去,想抓住那少年的肩膀問他到底怎麼了,可他的身體如同被釘在原地,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少年在臣子退去後,勐地彎腰,劇烈地乾嘔起來,彷彿要將那顆被迫染上汙濁的心都吐出來。
場景又變。
晉棠穿著單薄的寢衣,站在空曠的大殿中央,四周是堆積如山的奏摺。
一個冰冷的聲音彷彿能穿透夢境,直接砸在蕭黎的意識裡。
【大興土木,修建攬月臺,挪用江北賑災款。】
晉棠站著不動,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
【立刻執行!】
聲音尖銳起來。
晉棠的身體開始細微地顫抖,像是在抵抗著無形的壓力,冷汗瞬間佈滿了額頭。
他極其緩慢地抬起手,伸向御案上的硃筆,那支筆彷彿有千鈞重,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筆桿的瞬間,他勐地收回了手,踉蹌著後退兩步,扶住柱子才勉強站穩。
【抗拒任務,懲罰一級。】
無形的力量擊中了他,晉棠悶哼一聲,單膝跪倒在地,身體蜷縮起來,壓抑的痛楚讓他整個人都在發抖。
畫面閃爍,交替得更快了。
一會兒是小皇帝深夜伏在案前,眼底佈滿血絲,偷偷寫下密旨,想要啟用被罷黜的忠臣,可第二天,那密旨就不翼而飛,取而代之的是他對那位忠臣更加嚴厲的申飭。
少年眼中的光,一點點熄滅,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和茫然。
一會兒是晉棠因為拒絕系統陷害某位剛正不阿的將領,懲罰接踵而至。
他像一株失去水源的植物,迅速枯萎下去。
蕭黎看見晉棠坐在窗邊,陽光照在他幾乎透明的臉上,他伸出手,似乎想去觸碰那暖意,指尖卻無力地垂落。
晉棠日漸消瘦,原本合體的龍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彷彿一陣風就能將他帶走。
最後,所有的畫面都匯聚到一點。
是小皇帝晉棠,穿著最莊重的龍袍,站在懸掛的白綾下。
他回頭望了一眼這金碧輝煌的牢籠,眼神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靜,和近乎解脫的決然。
隨後,踢開了腳下的凳子。
是如今的晉棠,躺在龍床上,氣息奄奄,在又一次激烈的反抗和懲罰後,他艱難地側過頭,望著窗外那株開得絢爛的海棠,唇邊竟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那是不願意認命,是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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