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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統暫時還不知他把蕭黎給召回京城了,要是知道了,還不知會怎麼鬧。

想到這裡,晉棠的嘴角泛起一絲苦笑。

系統一定會大發雷霆,想辦法用更嚴厲的手段懲罰他。

罷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大不了就是不活了。

本就死過一次了,又有什麼好怕的?

夜深了。

晉棠醒來時,寢殿裡的燭火已經熄了大半,只有遠處一盞宮燈還亮著,在地上投下昏黃的光暈。

值夜的內侍靠在門邊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像是隨時會醒過來。

沒有驚動值守的內侍,晉棠坐起身,慢慢走到窗邊,推開窗,夜風帶著涼意吹進來,月光如水銀般傾瀉而下,把琉璃瓦照得發亮。

庭院裡的海棠開得正好,在月光下像是披了一層薄紗。

這樣的夜晚,讓晉棠想起很多事。

想起江北水災時,系統命令他挪用賑災款修宮殿,他掙扎了很久,在無數災民的性命和自己的復活間搖擺不定,夜夜難眠,一閉眼就看見災民哀鴻遍野的景象,那些面黃肌瘦的孩童,那些跪地哀求的老人,那些在洪水中失去家園的百姓,一個個都在他夢裡出現。

於是,晉棠第一次反抗了系統的指令,在早朝上發號施令,全力救災。

晉棠還記得那天朝堂上的寂靜,大臣們驚愕的表情,以及隨後爆發出的議論聲。

系統出於晉棠竟然敢違背自己的指令,亦或是別的什麼,比如說被反抗的憤怒之類的,當場就用電擊懲罰了晉棠。

那痛楚來得突然,晉棠差點在朝堂上失態,是強行咬著牙才撐了過去。

即便之後受了更大的懲罰,身體也每況愈下,晉棠想起第一次被系統懲罰,還是會覺得那是最痛的一次。

不是因為□□上的疼痛,而是因為那一刻他清楚地意識到,自己不過是被系統當成了一個提線木偶,連最基本的良知都要被剝奪。

月光靜靜地照著,晉棠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

他看著自己的影子,忽然覺得那不像是個活人的影子,倒像是從墳墓裡爬出來的鬼魂。

回到床上,又望著帳頂出神,那上面繡著祥雲紋,金線在黑暗中隱隱發光。

這一年多來,活得無味無趣,每天都在系統的命令和自己的良知間掙扎。

做個了斷吧。

窗外傳來宮人打更的聲音,三更天了。

晉棠閉上眼睛,這一次,他睡得格外安穩。

在夢裡,他看見了北境的雪山,皚皚白雪在陽光下閃著光,一個挺拔的身影騎在馬上,正朝著京城的方向疾馳而來。

第2章 見攝政王,如皇帝躬親。

第二日的天光透過雕花木窗的縫隙,一絲絲漏進來,帶著晨露未乾的清潤。

晉棠醒了。

他醒得並不踏實,像是從一潭深水的底部艱難浮上來,渾身都裹著一種虛軟的疲憊,每一次唿吸都牽扯著四肢百骸殘留的痠痛,那感覺微妙而持久,並非尖銳的刺痛,而是如同被浸透了水的棉絮包裹著,沉甸甸地往冰湖底下墜。

意識先於身體甦醒,耳邊是極輕的窸窣聲,還有刻意放緩的唿吸。

晉棠睜開眼,濃密的長睫顫了顫,適應了片刻昏暗的光線,又一次看見了頭頂那明黃帳幔上熟悉的五爪金龍。

“陛下,您醒了?”王忠的聲音幾乎是在他睜眼的瞬間便響起了,小心翼翼的,像是怕驚擾了一場來之不易的安眠,又像是生怕這醒來只是一場幻覺。

王忠輕手輕腳地上前,撩開帳幔,那張佈滿皺紋的臉湊近,眼底是清晰可見的血絲和濃重的擔憂。

晉棠想應一聲,喉嚨又幹澀得發不出像樣的音調,只餘一點氣聲。

王忠立刻會意,連忙上前,一手小心地托住晉棠的後背,另一隻手穩住他的手臂,扶著他慢慢的一點點坐起來,隨後,轉身從旁邊溫著的小暖窠裡取出一盞一直溫著的蜜水,試了試溫度,才小心地遞到晉棠唇邊。

水溫正好,蜜的甜潤勉強壓下了喉間的燥痛。

幾口溫水下去,晉棠才覺得那□□氣又回來了些,只是四肢百骸依舊泛著一種被掏空後的痠軟。

“什麼時辰了?”他聲音依舊沙啞。

“回陛下,剛過辰時。”王忠回道,一邊示意候著的宮人準備洗漱用具,“御膳房備了早膳,多少用一些吧?您這身子,經不住空耗啊。”

晉棠沒什麼胃口,但還是點了點頭。

洗漱,更衣。

整個過程都是在凝滯的沉默中進行的。

宮人們的動作安靜而麻利,寢殿裡只有衣料摩擦的細微聲,玉帶扣合的輕響,以及銅盆中水波輕晃的漣漪聲。

一切井然有序,無可指摘,卻也因此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沉悶,陽光漸漸鋪滿了半個寢殿,灰塵在光柱中無聲飛舞,更顯得這方天地寂靜得可怕。

早膳很快被端了上來,一如既往的清淡,幾乎見不到什麼油星子。

一小碗熬得爛熟的米粥,幾樣精緻得如同藝術品的小菜——無非是清拌筍絲、醬瓜條、腐乳之類,還有一碟看著就沒什麼味道的奶白色點心,據說是用山藥和茯苓細細蒸制,最是溫和補氣。

這已經是御醫們群策群力,認為對他這“怪病”最適宜的膳食了。

晉棠在王忠的攙扶下,移到窗邊的榻上坐下,拿起那雙沉甸甸的銀箸,冰涼的觸感讓他指尖微縮。

夾了一小根脆嫩的黃瓜條放入口中,咀嚼得很慢、很慢。

黃瓜本身帶著一點清新的微甜,但落入晉棠口中,卻只感到味同嚼蠟,彷彿所有的味蕾都在那一次次苦藥的沖刷下變得麻木了,米粥入口,溫熱妥帖,米香濃郁,同樣勾不起他絲毫的食慾。

晉棠勉強用了小半碗粥,便無論如何也咽不下去了,輕輕放下了筷子。

王忠在一旁看著,嘴唇動了動,想勸,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只那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眼裡是藏不住的心疼。

陛下這次病倒,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讓人心驚,昏睡了兩天兩夜,醒來後這臉色,白得跟宣紙似的。

“陛下,您病著的這幾日,朝臣們遞了不少摺子問安,幾位閣老也多次派人來探問。”王忠低聲稟報,語氣帶著為難,“老奴不敢擅專,只推說陛下需要靜養,您看……”

晉棠望著窗外那片被宮牆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沉默了片刻。

晨光熹微,落在庭院那株開得正盛的海棠上,花瓣邊緣染著一層淺金。

他想起昨夜夢中那片北境的雪山,那個縱馬疾馳的身影。

晉棠收回目光,對王忠說:“去回他們,朕無大礙,讓他們各司其職,大昭,垮不了。”

大昭垮不了。

這五個字很輕,卻又重得讓王忠心沉到底。

他伺候陛下這麼久,還是頭一次從陛下口中聽到如此決然的話。

王忠不敢深想,只垂首應道:“是,老奴遵命。”

心裡嘆著氣,王忠領命下去了,他知道,這話傳出去,恐怕也安撫不了多少惶惶的人心,但陛下既然這麼說了,照做便是。

早膳撤下不久,沈濟仁按時前來請脈,身後跟著端著藥盅的小內侍。

那碗濃黑的藥汁被端到晉棠面前,苦澀的氣味瞬間瀰漫開來,比昨日更甚幾分。

晉棠面色不變,接過藥碗,指尖能感受到瓷壁傳來的溫熱。

他甚至連停頓都沒有,仰頭便將那碗苦得能讓人舌尖麻木的藥汁一飲而盡。

藥液滑過喉嚨,留下難以言喻的苦澀,彷彿連唿吸都帶著一股藥味兒,晉棠閉了閉眼,將翻湧的不適感強行壓了下去。

系統懲罰留下的虛弱感依舊纏繞著他,但他能感覺到,那種無處不在,被監視的禁錮感消失了。

果然,系統還沒有回來,它氣沖沖地回所謂的大本營去了,放言要找到“降服”他的辦法。

時間恐怖不多。

“擺駕御書房。”晉棠撐著榻沿,試圖自己站起身,儘管腳步還有些虛浮,像是踩在棉花上,身體晃了一下,但他很快穩住。

王忠想勸他再多休息,可見晉棠眉宇間那抹堅毅,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得趕緊吩咐人準備肩輿。

御書房裡一切如舊,紫檀木大案上奏章堆積如山,空氣裡瀰漫著墨香和淡淡的塵埃氣息。

晉棠揮退了所有隨行的宮人,只留王忠一人在門外守著,沒有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

在那張寬大的龍椅上坐下,冰涼的觸感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令晉棠瑟縮了一下。

晉棠沒管那冰冷的不適,鋪開一張明黃色的絹帛,取過御用的狼毫筆,在端硯裡蘸飽了墨。

筆尖懸在絹帛上方,微微顫抖著,倒不是出於內心的猶豫或掙扎,而是這具身體尚未完全從系統的懲罰中恢復過來,源自骨髓深處的無力感,讓晉棠的手腕難以維持絕對的穩定。

晉棠閉目,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混入了御書房特有的書墨冷香,沁入肺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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