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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睜開眼時,眸中所有虛弱的波瀾都被壓下,只剩下沉靜的決斷。

晉棠穩穩地落下了手腕。

這道聖旨,他必須寫。

趁著還能動,趁系統還未歸來。

他要為這個內憂外患、因他之前的“昏聵”的王朝,留下一個足以擎天的支柱。

任命玄王蕭黎為攝政王。

理由是晉棠在心底早已想好的。

玄王文韜武略,功勳卓著,於社稷忠心耿耿,而自己沉痾難起,玉體違和,恐難親理萬機,所有軍政要務,皆可不過他這個皇帝目覽,由攝政王蕭黎全權處置。

見攝政王,如皇帝躬親。

這幾乎是將整個大昭王朝的權柄,毫無保留地拱手相讓,一旦頒行,蕭黎便將成為這個國家實際上的主宰。

提筆落墨,一筆一劃,力透紙背,寫到最後,關於自己身體的描述時,筆尖頓了一下。

那不是矯飾,是事實,只是這事實背後,藏著無法對人言的真相。

晉棠一邊寫,一邊在心底自我安慰,或者說,是給自己尋找一點支撐下去的力量。

幸好,先帝還留了這麼一個好結義兄弟。

這念頭像冬日裡的一點微火,不足以溫暖全身,卻也能照亮方寸之地。

墨跡在空氣中漸漸乾涸,那一道道清晰的筆畫,凝聚著晉棠所有的意志與力氣。

晉棠放下筆,將寫好的聖旨從頭至尾,仔細地看過一遍,確認每一個字都無誤,每一個意思都準確表達。

然後取過了那方雕琢著盤龍鈕的國璽,將玉璽蘸滿旁邊盒中鮮紅刺目的硃砂印泥,用盡全力,莊重而堅定地蓋在絹帛末尾。

清晰的印文,鮮紅的顏色,在明黃的絹帛上顯得無比醒目,象徵著至高無上的皇權。

接著,晉棠又取過自己的皇帝私印,在那國璽之旁,再次用力蓋下。

雙重印鑑,一公一私,賦予了這道聖旨至高無上的效力,從此,除非晉棠本人下旨廢除,或者蕭黎身死,否則,這道旨意將凌駕於一切之上。

“王忠。”晉棠揚聲喚道,聲音因長時間的專注和虛弱而略顯低沉。

一直屏息凝神守在門外,連大氣都不敢喘的王忠應聲而入,腳步輕得如同貓兒一般。

晉棠將聖旨遞了過去,目光沉靜地看著他:“將此聖旨,妥善收好。”

他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交代一件尋常公務,可那內容,卻讓王忠渾身一顫。

王忠伸出雙手,接過那捲輕飄飄卻又重若千鈞的絹帛。

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王忠的眼眶瞬間就紅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王忠只能深深地低下頭,將聖旨緊緊抱在懷裡:“老奴遵旨。”

他轉過身,腳步踉蹌地退了出去,走到外間,確定晉棠看不見了,他才抬起袖子,用力抹去奪眶而出的淚水。

御書房內,晉棠看著王忠略顯佝僂的背影消失在門外,一直強撐著的力氣彷彿瞬間被抽空,他向後靠在冰涼的椅背上,緩緩合上眼睛。

御書房裡靜悄悄的,只有更漏滴答作響。

滴答、滴答。

像倒計時。

窗外的海棠花,在春日暖陽下,開得正好,一簇簇、一團團,粉白嬌嫩,熱鬧非凡。

而殿內的年輕帝王,獨自坐在一片寂靜之中,面色蒼白如紙,彷彿與那片生機勃勃的春色,隔著一整個無法跨越的寒冬。

晉棠寫下那道聖旨,像落下一枚孤注一擲的棋子,棋盤的那頭,是未知的命運,和那個正在快馬加鞭趕回京城的人。

蕭黎。

晉棠在心裡無聲地念著這個名字。

你可千萬要,守好大昭。

第3章 晉棠躺下時,無意識地貪戀了那一瞬的暖意。

殿內又恢復了那種近乎凝滯的安靜。

晉棠靠在椅背上,闔著眼,任由那點從窗戶縫隙裡漏進來的陽光,帶著微塵,落在他的眼瞼上,帶來一點微不足道的暖意。

身體的疲憊如同潮水,一波一波地漫上來,沖刷著晉棠僅存的精神。

寫那道聖旨,耗盡了剛剛積聚起的所有氣力,手腕還在細微地發著抖,那是用力過度以及虛弱到極點的證明,但晉棠心裡,卻落下了一塊石頭。

沉在最下面,不再懸空。

接下來的半日,便在湯藥與昏沉的間歇性小憩中流逝。

王忠進出都踮著腳尖,臉上的憂色揮之不去,看向晉棠時,那眼神裡總帶著欲言又止的擔憂。

晉棠看在眼裡,卻無力去安撫什麼,安慰的話語在此刻顯得蒼白。

只是偶爾,晉棠會在清醒的片刻,將目光投向殿門的方向,像是在等待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直到暮色四合,宮燈次第亮起,將寢殿內渲染出一片昏黃而柔和的暖意。

晉棠剛用過晚膳——依舊只是勉強嚥下幾口清粥,正靠在引枕上,氣息微促地緩著那點進食帶來的消耗。

殿外忽然傳來一陣與宮內侍從截然不同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沉穩、有力,帶著風塵僕僕的急促,踏在殿外的石板上,一步一步,由遠及近,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

晉棠原本有些渙散的目光,倏然凝聚起來,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抓住了身下柔軟的錦被。

王忠顯然也聽到了動靜,他側耳細聽片刻,臉上閃過一絲驚喜,隨即像是想到了什麼,快步走到殿門邊,隔著門低聲詢問了一句。

門外傳來守殿侍衛壓低的回稟聲。

王忠聽清了,勐地轉過身,小跑著回到床榻前,低聲道:“陛下,玄王殿下到了,此刻正在殿外求見。”

來了。

比他預想的還要快。

晉棠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說不清是鬆了口氣,還是提起了另一口氣。

他努力平穩著唿吸,試圖坐直一些,卻發現只是這麼個簡單的動作,都讓他眼前陣陣發黑,額角滲出虛冷的汗。

晉棠放棄了,重新靠回去:“讓王叔進來吧,直接到寢殿來。”

“是。”王忠躬身應下,匆匆出去傳話。

晉棠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藥香和他身上因病而生的微弱氣息,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一些,敲打著空洞而疲憊的胸腔。

腳步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更加清晰,踏在寢殿內的金磚上,依舊沉穩,卻似乎比剛才放緩了些許。

晉棠睜開眼,望向那道被宮燈勾勒出身影的殿門方向。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沾染著塵土痕跡的靴尖,然後是挺括又帶著夜露寒氣的紫色親王常服袍角,再往上,是束著玉帶的勁瘦腰身,寬闊的肩膀,最後,是一張輪廓分明的臉。

蕭黎。

這人眉骨很高,鼻樑挺直,薄唇緊抿,下頜線的弧度利落得像刀鋒,只是那雙眼睛,像是蘊藏了北境終年不化的雪,此刻帶著一路疾馳未散的疲憊,以及難以掩飾的驚疑與探究,直直地望了過來。

蕭黎的髮髻有些微的鬆散,衣袍上也帶著明顯趕路的褶皺與塵土,想來是連自己的王府都沒有回,風塵僕僕便進了宮。

這份急切,背後是他對這道突兀召令的疑慮,也是對京城、對他這個皇帝現狀的不安。

四目相對的瞬間。

蕭黎的腳步在踏入內殿,看清龍床上那道身影時,他臉上那種屬於邊關統帥的冷硬和屬於臣子覲見的恭謹,在那一剎那,出現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蕭黎的瞳孔微微收縮,視線飛快地從晉棠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掃到他無力搭在錦被上瘦得骨節分明的手,再回到他那雙因為消瘦而顯得格外大卻沉靜得異常的眼睛。

若不是長年累月刻在骨子裡的為人臣子的本能,讓蕭黎條件反射地撩袍、屈膝,行禮問安,蕭黎幾乎要忘記,眼前這個虛弱得彷彿一觸即碎,躺在明黃帳幔深處的少年,是皇帝,是他結義兄長唯一的子嗣。

“臣,蕭黎,叩見陛下。”行禮的姿態無可挑剔,只是那微微緊繃的肩背線條,洩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晉棠看著蕭黎跪下去的身影,心頭莫名地澀了一下,努力牽起嘴角,想露出一個輕鬆些的笑容,卻只扯出一個微弱的弧度。

“王叔,不必多禮。”晉棠的聲音很輕,像羽毛拂過,帶著氣音,“賜座。”

王忠早已機靈地搬了一把椅子過來,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龍床前不遠不近的位置,既方便說話,又守著君臣應有的距離。

蕭黎謝恩,起身,卻沒有立刻坐下。

他的目光依舊落在晉棠臉上,那裡面有驚愕、有不解,還有一絲迅速積聚起來的怒火。

這怒火併非針對晉棠,而是針對這眼前所見的一切——皇帝病重如斯,而他這個先帝看重的一字並肩王,竟被矇在鼓裡,直至今日召回,才得見天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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