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4頁
三年未見,本就生疏。
上一次見時,眼前人還是個帶著幾分稚氣的少年帝王,對他這個手握重兵,被先帝破格封賞的王叔忌憚多於親近。
而如今這躺在病榻上,氣息奄奄,眼神卻沉靜得像一潭深水的人,讓蕭黎感到一種全然陌生的心驚。
倒是晉棠先開了口,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望著蕭黎,語氣溫和,帶著點晚輩對長輩的關切:“王叔一路辛苦,三年未見,王叔在北境,一切可還安好?”
蕭黎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垂眸,一一應答:“勞陛下掛心,北境一切安好,邊境平靜。”
他的回答簡潔、刻板,符合他一貫的性子,只是那緊握的拳頭,指節微微泛白。
晉棠點了點頭,似乎想說什麼,卻忍不住低低咳嗽了兩聲,蒼白的臉上泛起一陣不正常的潮紅。
蕭黎的眉頭瞬間擰緊,想要上前一步,又硬生生止住。
看著晉棠因咳嗽而微微蜷縮的身體,那單薄得彷彿只剩下一把骨頭的肩膀,心頭的火氣與一種莫名的焦躁交織著,幾乎要衝破剋制。
蕭黎終於忍不住,聲音沉了下去,帶著壓抑的怒氣:“陛下這是怎麼了?病成這樣?尚醫署的人都是幹什麼吃的!”
最後一句,已是厲聲。
晉棠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氣息有些紊亂,他抬手,輕輕擺了擺,示意蕭黎不必動怒。
他的聲音更虛弱了幾分:“不怪他們,御醫,已經盡力了。”
晉棠甚至試圖玩笑著說,只是那笑意蒼白得讓人心頭髮酸:“朕叫王叔回來,可不是為了讓王叔去罵御醫的。”
蕭黎看著晉棠那強撐的樣子,所有質問御醫的話語都堵在了喉嚨裡。
他與先帝雖非血親,卻情同手足,先帝對他恩重如山,臨終前也曾握著他的手,囑他看顧幼主。
可這三年來,他遠在北境,雖知京城多有風波,知小皇帝行事愈發“荒唐”,卻因著君臣名分,因著那份微妙的隔閡,未曾過多幹涉,如今見晉棠這般模樣,深重的愧疚與無力感攫住了他。
蕭黎壓著翻騰的脾氣,聲音沉緩,小心翼翼地詢問:“陛下究竟是何病症?為何會至此地步?”
晉棠只是搖了搖頭,那原因,他無法宣之於口。
系統的存在,如同一個無法驅散的噩夢。
晉棠倦怠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重新變得平靜。
“朕叫王叔回來。”晉棠緩緩地說道,“是要任命王叔為攝政王,替朕處理朝政,穩固大昭。”
寢殿內霎時間靜得可怕。
蕭黎勐地抬眼,難以置信地看向晉棠。
攝政王?!
自古攝政王位高權重,他是一字並肩王,本就功高震主,是小皇帝本該極力防範之人,如今他手握北境兵權,再掌攝政之權,這無異於將整個大昭的命脈都交到了他的手上。
“陛下,此事……”蕭黎下意識地就要推辭。
可話剛到嘴邊,對上晉棠那雙眼睛——那雙帶著病氣卻無比坦然,甚至隱隱透著一絲解脫的眼睛,又勐地將後面的話嚥了回去。
如果不是真的到了無力迴天的地步,一個皇帝,怎麼會做出這樣的決定?尤其是,這是一個曾經明顯對他心存忌憚的皇帝。
看著晉棠蒼白如紙的臉色,看著他連說幾句話都費力喘息的樣子,蕭黎感到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悶痛得厲害。
先皇兄……臣,有負所託。
所有推拒的言辭,在這樣沉重的現實面前,都顯得蒼白而虛偽。
蕭黎喉結滾動了一下,所有翻湧的情緒,最終只化作沉悶的領旨。
他撩袍,再次跪下,這一次,頭深深低下:“臣蕭黎,領旨,必當竭盡全力,穩固朝綱,以報陛下信重,以慰先帝在天之靈。”
晉棠看著蕭黎跪下的身影,一直緊繃著的心絃,終於鬆了一分。
他輕輕籲出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鈞重擔,疲憊如同潮水般更兇勐地湧了上來,眼皮沉重得幾乎抬不起。
“……好。”晉棠低低地應了一聲,氣息愈弱,“朕有些累了,王叔一路勞頓,也先去安頓歇息吧,具體事宜,明日再議。”
蕭黎起身,見晉棠臉上倦色濃重,確實已無力支撐,便極有眼色地不再多言。
他上前一步,扶住晉棠的手臂,助晉棠緩緩躺下。
蕭黎的手掌寬大、溫熱,有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薄繭,隔著薄薄的寢衣,傳來堅實的力量感,那溫度,與晉棠四肢的冰涼形成鮮明的對比。
晉棠躺下時,無意識地貪戀了那一瞬的暖意。
蕭黎仔細地為晉棠掖好被角,將那明黃色的錦被拉至他下頜處,動作細緻而專注,彷彿在完成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
目光在晉棠安靜的睡顏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複雜難辨,有關切、有凝重,或許還有一絲連蕭黎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疼惜。
做完這一切,蕭黎才悄無聲息地後退,行禮,轉身,一步步退出了寢殿。
背影挺拔依舊,卻彷彿也被壓上了什麼東西,顯得比來時更加沉凝。
殿門被王忠輕輕合上,隔絕了內外的光影。
晉棠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模煳地想,這一步,總算走出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愛一個人就從心疼他開始
第4章 夜風吹過,海棠落英繽紛。
蕭黎走出寢殿,外面清涼的夜風撲面而來,吹散了他周身從殿內帶出來的混雜著藥味和沉重的空氣,卻吹不散他眉宇間凝結的鬱色。
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停在了殿外庭院那株開得正盛的海棠樹下。
月光如練,靜靜地流淌下來,將海棠花渲染得如同一樹朦朧的玉雕,夜風拂過,花瓣簌簌而下,落在他玄色的衣袍上,落在他沾染塵埃的肩頭。
蕭黎抬起頭,望著寢殿那扇已經緊閉的窗戶,裡面透出的燭光昏暗而溫暖,與床上那人蒼白冰冷的氣息形成了殘酷的對比。
究竟發生了什麼?
三年的時間,為何會讓一個少年帝王變成如今這般模樣?那所謂的“病症”,連尚醫署都束手無策?還有那道突如其來的攝政王任命……
無數的疑問在他心中盤旋,織成一張混亂而令人不安的網。
就在這時,一陣極輕微的竊竊私語,從不遠處宮殿的轉角暗影裡飄了過來。
那是兩個負責夜間灑掃的小太監,許是以為此地僻靜,無人留意,正偷懶嚼著舌根。
“聽說了嗎?裡頭那位,怕是熬不過這個春天了……”一個聲音帶著點幸災樂禍的尖細。
“噓!小聲點!不要命啦!”另一個略顯慌張地勸阻。
“怕什麼?這宮裡誰不知道?就是個短命鬼的相!整日病懨懨的,藥罐子泡著,我看啊,先帝打下的基業,怕是要……”
後面的話沒能再說出口。
因為一道玄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已然出現在他們面前。
蕭黎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比北境最冷的冰雪還要凍人。
他甚至沒有給那兩個嚇得魂飛魄散的小太監任何求饒或者辯解的機會。
“錚——”
一聲清越的劍鳴劃破夜的寂靜。
腰間佩劍出鞘,劍光在月光下泛起一道冰冷的弧度,快得只留下一片殘影。
下一瞬,兩個小太監的脖頸處同時出現一道細長的血線。
他們驚恐的表情凝固在臉上,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便已氣息斷絕,軟軟地倒了下去,再無聲息。
鮮血緩緩地從他們頸間滲出,染紅了冰涼的石板地,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暗沉不祥的顏色。
蕭黎收劍回鞘,動作流暢而冷靜,還順手拂去了衣袍上的落花。
他看都未曾多看那兩具尚帶餘溫的屍體一眼,只留下冰冷得如同實質的四個字,消散在帶著花香的夜風裡:“大逆不道。”
敢詛咒晉棠。
死。
蕭黎站在海棠樹下,玄色的身影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殿內是病弱的年輕帝王,殿外是他劍下剛剛斬殺的妄議君上的宮人。
目光再次投向那扇緊閉的殿門,深邃的眼底,翻湧著比夜色更濃重的情緒。
他既已接下這攝政王之責,那麼,於公於私、於情於義,他都不會再讓任何人,傷晉棠分毫。
夜風吹過,海棠落英繽紛。
蕭黎站在海棠樹下,夜風捲著殘存的血腥氣,與他衣袍上沾染的淡雅花香詭異地交融。
他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那眸底的墨色,比這深宮夜色更沉。
蕭黎沒有喚巡夜的侍衛,而是身形一轉,徑直朝著王福貴通常值守的偏殿耳房走去。
王福貴果然還沒歇下。
他年紀大了,本就覺淺,加上晉棠病著,他更是懸著一顆心,此刻正就著一盞昏黃的油燈,細細核對明日御藥房要呈上來的藥材清單,聽到門外沉穩的腳步聲,他警惕地抬起頭,見是去而復返的蕭黎,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連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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