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4頁
此言一出,滿殿譁然。
儘管早有風聲流傳,但當這駭人聽聞的真相被刑部尚書當眾宣佈時,所帶來的衝擊力依舊是毀滅性的。
官員們再也維持不住表面的平靜,交頭接耳,議論紛紛,眾人臉上充滿了各式各樣的神色。
這已不僅僅是崔家的家醜,這是對晉氏皇族赤裸裸的背叛和褻瀆,是對整個大昭王朝禮法綱常的踐踏。
三位世家家主的臉色也終於變了。
謝垣勐地睜開半闔的眼,精光四射,王璋撫著鬍鬚的手頓住,指節微微發白,鄭泓則深深吸了一口氣,看向崔弘的目光充滿了冰冷的審視。
崔弘渾身劇震,勐地抬起頭,想要辯解什麼,卻被侍衛死死按住肩膀堵住嘴,只能發出不甘的嘶吼。
周正根本不給他機會,轉向跪在後面的那名形容憔悴的婦人,那就是當年的通房,還有幾名崔家舊僕。
“人證物證俱在,當年為公主接生的穩婆以及負責掉包並送走孩子的崔弘心腹長隨,均已招供畫押,還有崔弘與這些涉案人員往來的密信、銀錢帳目,皆已起獲!證據鏈完整,相互印證,無可抵賴!”
周正再次躬身:“陛下,崔琰雖年幼,然其行徑之惡劣,已然天怒人怨,而其身世之詭譎,更是形同謀逆,臣等以為,崔琰所犯,已非尋常律法所能容,當以大逆論處!”
“大逆”二字,重重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御座之上那個始終沉默的年輕帝王。
晉棠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彷彿周正所陳述的那些驚心動魄的罪狀,他都不在意似的。
直到周正退回佇列,晉棠才微微動了一下,目光轉向另一位官員。
“大理寺卿。”
大理寺卿,一位面容儒雅卻目光銳利的中年官員,應聲自席間起身出列。
“臣,大理寺卿張文遠,啟奏陛下。”張文遠語調平穩,卻帶著十足的力量,“周大人所言,句句屬實,證據確鑿,臣部覆核所有卷宗、人證、物證,確認無誤,崔琰之罪,罄竹難書,其存在本身,便是對皇室尊嚴、對朝廷法度的最大嘲諷與挑戰,臣附議刑部所請,崔琰之罪,當定性為大逆!”
兩位司法體系最高長官的接連定性,徹底將崔琰釘死在了恥辱柱上。
然而,這還未結束。
晉棠的目光,最後落在了宗正寺卿的身上。
宗正寺掌管皇族事務,對涉及皇室血脈、倫常綱紀的案件,有著特殊的權威。
宗正寺卿那雙看向崔弘和崔琰的眼睛,燃燒著熊熊的怒火。
他顫巍巍自席間站起,走到御前,深深下拜。
“臣宗正寺卿晉懋,叩見陛下。”晉懋聲音充滿了痛心疾首的憤慨,“陛下,老臣忝為宗正,執掌皇族譜牒,維繫天家血脈純正,如今竟出了此等駭人聽聞、人倫盡喪之醜事!臣愧對列祖列宗,愧對陛下啊!”
晉懋老淚縱橫,用袖袍擦了擦眼角,勐地伸手指向跪在地上的崔弘,厲聲喝道:“崔弘!你這狼心狗肺、豬狗不如的東西!先帝待你崔家不薄,將金枝玉葉的和安公主下嫁於你,你不知感恩,反而心生怨懟,行此竊換皇血、欺君罔上之彌天大罪!你還有何面目立於這天地之間?!”
他又指向抖如篩糠的崔琰:“還有你這孽障!身負不明不白之血脈,竟敢竊據侯爵之位,享皇室尊榮十餘載!非但不知收斂,反而變本加厲,行兇傷母,穢亂不堪!你簡直玷汙了這太極殿!”
晉懋氣得渾身發抖,轉向晉棠,深深拜下:“陛下,崔弘之行,形同謀逆,崔琰之存,動搖國本!此二人以及所有參與此齷齪陰謀之從犯,皆罪無可赦!請陛下依律嚴懲,以正朝綱,以肅倫常,以告慰和安公主所受之屈辱,以慰先帝在天之靈!”
三位主審官員,從國家律法、司法覆核到皇族宗法,層層遞進,徹底將崔琰一案的性質,拔高到了“構陷公主、竊換皇血、動搖國本、形同謀逆”的高度。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於御座。
晉棠緩緩坐直了身體,蒼白的面容在殿內明暗交錯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冷峻。
他環視下方,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人的臉,最後,定格在了面如死灰的崔弘,和抖成一團的崔琰身上。
殿內眾人屏息以待。
第34章 若真是“主角”,那倒要好好會一會了。
晉棠高坐御座, 蒼白的面容在光下如同上好的冷玉,他聽著三司主官條分縷析,將崔家那攤汙糟事、將那狸貓換太子的陰謀、將崔琰種種不堪的罪行, 一樁樁、一件件,清晰無比地攤開在這象徵大昭最高權柄的太極殿上。
他沒有立刻震怒,也沒有急於宣判。
那雙向來沉靜, 或因久病而顯得霧氣朦朧的眼眸, 此刻清亮得驚人, 目光緩緩移動, 越過了下方癱軟如泥的崔琰和面如死灰的崔弘,落在了那三位被特意請來“觀審”的世家家主身上。
謝垣、王璋、鄭泓。
這三張老邁卻依舊精明的面孔,此刻皆低垂著眼, 彷彿在專注地研究金磚地上的紋路, 又彷彿在掂量著這驟然掀起的風暴,會將自己身後的家族卷向何方。
晉棠的唇角,向上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那並非喜悅, 而是近乎玩味的審視。
他沒有直接下旨處置崔琰和崔弘,更沒有立刻將矛頭指向他們背後的崔家。
年輕的帝王微微傾身, 手肘支在冰冷的龍椅扶手上, 指尖輕輕抵著下頜, 目光落在三位家主身上, 開緩緩開口:“謝公、王公、鄭公。”
晉棠用的並非“愛卿”, 而是更為敬重, 也更為疏離的稱唿。
三位家主聞聲, 皆是身形微頓, 隨即齊齊躬身:“老臣在。”
晉棠的目光在他們身上流轉, 一派看似溫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並未抵達眼底。
“三位皆曾出任大昭宰相,為官數十載,輔佐過朕的父皇與皇祖父兩任帝王,於朝堂政務、禮法規矩,見識深遠、經驗老到,非尋常臣工可比。”
晉棠語氣平和,甚至帶著點晚輩請教長輩的謙遜姿態,然而接下來的話,卻讓三位老家主心頭同時一緊。
“今日崔家之事,想必三位也已聽得分明,朕年輕,登基日淺,驟遇此等關乎皇室血脈、朝綱倫常的大案,心下難免惶惑,恐處置有所偏頗,失了公允,墮了天家威儀,亦寒了天下臣民之心。”
晉棠目光掃過下方那些豎著耳朵的百官,聲音依舊不急不緩:“故而,朕想聽聽三位的見解,三位曾位居宰輔,想必自有最公正、最顧全大局的見解,也好為朕參詳參詳,這崔琰、崔弘,以及他們背後的崔家,究竟該如何處置,才算恰當?”
話音落下,滿殿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了謝、王、鄭三位家主身上。
高高架起。
徹徹底底的,被架在了火上烤。
晉棠這話,毒辣得很。
點明他們“曾出任宰相”、“輔佐兩任帝王”的資歷,是榮譽,更是枷鎖。
將他們從世家家主的身份中剝離出來,放在了“老臣”的位置上,要求他們給出“公正”、“顧全大局”的見解。
他們能怎麼說?
為崔家開脫?那便是公然袒護,視皇室尊嚴、朝廷法度如無物,坐實了世家勾結、罔顧君上的名聲,立刻就會成為眾矢之的,被皇帝、被攝政王、被滿朝清流,甚至被天下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嚴懲崔家?那便是親手將刀遞到皇帝手中,斬向同為世家的崔家,難免兔死狐悲,世家唇亡齒寒,日後如何在世家圈子裡立足?家族內部那些與崔家有千絲萬縷聯絡的勢力,又會如何反彈?
怎麼說,都是錯。
怎麼說,都要得罪一方。
三位家主垂眸不語,每一息都顯得格外漫長而沉重。
蕭黎立於丹墀之下,紫色的身影如山嶽般沉穩,冷峻的目光如同無形的壓力,籠罩著那三位沉默的老者。
他心中明瞭,晉棠此舉,意在分化,亦是試探,既要借他們之口,給崔家之事定性,也要逼他們在這風口浪尖上,表明立場。
終於,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中,年紀最長、資歷最老的謝垣,緩緩抬起了頭。
謝垣臉上皺紋深刻,每一道都彷彿鐫刻著歲月的風霜與朝堂的博弈。
他先是朝著御座上的晉棠,極其鄭重地拱了拱手:“陛下垂詢,老臣不敢不言。”
謝垣目光掃過癱在地上的崔琰和崔弘,眼中閃過毫不掩飾的厭惡與痛心,語氣沉痛:“老臣以為,崔琰此人,年紀雖幼,然其行徑之卑劣,心性之狠毒,實乃老臣數十年來所見之罕有,持刀傷母,是為忤逆大罪,天地不容,其身世不明,竊據侯位,更是混淆天家血脈,此等孽障,留之,乃國之禍患、民之災殃。”
他聲音愈發冷硬:“至於崔弘,身為駙馬,受先帝與陛下隆恩,不知報效,反而行此竊換皇嗣、欺君罔上之惡行,其心可誅,其行當剮!此二人,罪證確鑿,按律,當處以極刑,以正視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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