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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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在那疊密檔上輕輕一點。
“清吏司的大門,一直開著。”
殿內鴉雀無聲,只有更漏滴答。
那幾位官員額角見汗,再不敢多言。
訊息傳開,原本喧囂的反對聲浪,如同被冰水澆滅的炭火,嗤啦一聲,只剩下幾縷憋屈的青煙。
更多的中小商戶,則是看到了擺脫世家盤剝,直接依附朝廷這棵大樹的機會,開始暗中向新設的通濟監衙門遞送名帖、打探章程。
世家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擠壓。
清吏司如同一把巨大的篩子,懸在頭頂,將許多他們安插在關鍵位置上的子弟門人,篩到了無關緊要的閒職上,美其名曰“人盡其才”、“最佳化銓選”。
通濟監更是直插命脈,動的是他們世代經營,賴以維持奢華與權勢的財源。
而那位據說已經病得下不了床的小皇帝,竟然還有心思搞什麼吉日領受天機?
簡直荒謬可笑!
御書房內,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深秋的寒意。
晉棠裹著一件厚實的銀狐裘,靠在鋪了厚厚絨毯的寬大椅子裡,臉色依舊蒼白,唇色淺淡,但眼神卻清亮有神,甚至帶著點惡作劇得逞般的慵懶笑意。
他小口啜飲著蕭黎遞到唇邊的參湯,溫度恰到好處。
蕭黎就坐在他身側另一張椅子上,身姿筆挺,即便在這樣私密的場合,依舊保持著一種刻入骨子裡的軍人儀態,只是那小心翼翼喂湯的動作,和落在晉棠臉上專注而柔和的目光,洩露了太多冰冷外殼下的東西。
“王忠剛才來說,周天衍已經把吉日定在了下月初九。”晉棠嚥下參湯,慢悠悠地開口,聲音還有些虛弱,卻透著愉悅,“說是夜觀星象,紫氣東來,客星斂芒,正是陛下敬天法祖、昭示德政、穩固國本的上上大吉之日,他建議在那日於天壇設儀,陛下親臨……咳,朕這副樣子,親臨是去不了,但可以派王叔你代朕主祭,並當眾宣讀他觀測到的天機,無非是朕承天受命,雖有微恙小挫,然德行無虧,勤政愛民,故天象迴轉,客星退避,佑我大昭國祚綿長那一套。”
晉棠說著,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來,牽動氣息,又輕咳了兩聲。
蕭黎立刻放下湯盞,替他輕輕撫著後背順氣,眉頭微蹙:“陛下慢些。”
給晉棠順完氣,蕭黎才緩緩說道:“周天衍這套說辭,雖是我們授意,但經由他這太史令之口,以天象吉兆之名公佈,確能很大程度上抵消之前那些不利流言,只是楊澈那邊,怕是不會甘心。”
“他當然不會甘心。”晉棠順過氣,靠回椅背,眼中閃過一絲冷意,“費盡心機散播流言,甚至可能暗中動了手腳想讓這天象凶兆坐實,結果周天衍不僅沒事,還回去繼續當他的太史令,轉頭就預測出一個大吉之日,還要大張旗鼓地領受天機告知天下,這等於當面抽他的耳光,告訴他,他搞的那些鬼蜮伎倆,上不得檯面,也動不了朕分毫。”
晉棠的手指蜷縮了一下,指尖觸及懷中暖手爐溫熱的琺琅外殼。
“朕就是要讓他難受,讓那些跟著他一起蹦躂,等著看朕笑話的世家難受,通濟監動了他們的錢袋子,清吏司削了他們的權柄,如今連他們想借來造勢的天意,朕都要給它扭過來,這口氣,朕看他們怎麼嚥下去。”
蕭黎看著他蒼白臉上那抹因為算計得逞而泛起的淡淡紅暈,和眼中靈動逼人的光彩,心頭微軟,又混雜著難以言喻的疼惜。
他的陛下,本該肆意張揚,健康明朗,如今卻只能在這病榻之上,於方寸之間,殫精竭慮地與那些豺狼周旋。
“陛下算無遺策。”蕭黎低聲道,語氣裡是毫不掩飾的歎服與驕傲,“周天衍此番做得甚好,吉日祭天的訊息傳出,朝野風向已然有所變化,之前那些私下議論天象不祥的聲音小了不少,不少官員,尤其是寒門出身或傾向於陛下的,都鬆了一口氣,認為此乃上天庇佑聖主之兆。”
蕭黎話鋒一轉,聲音沉了幾分:“不過,據回報,楊澈自得知周天衍復職並預測吉日後,其府邸閉門更甚,但暗中與某些朝臣、以及幾位在野的所謂名士大儒的往來,卻頻繁了許多,他怕是又在謀劃別的。”
“跳樑小醜,無非是那些手段。”晉棠嗤笑,渾不在意,“經濟上鬥不過王叔你掌舵的通濟監,天象上又被朕將了一軍,他還能如何?無非是繼續在朝堂上鼓動唇舌,或者在朕這病上再做文章?詛咒朕一病不起,好讓他的客星應驗?”
晉棠說著,自己都覺得滑稽,搖了搖頭,隨即又蹙起眉,掩唇低低咳嗽起來。
蕭黎立刻遞上溫水,等他緩過來,才沉聲道:“陛下切勿輕忽,楊澈此人,心性陰狠,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陛下如今玉體違和,正是他最易鑽空子的時候,宮中守衛,陛下身邊伺候之人,臣已再三核查梳理,但百密一疏,陛下日常飲食用藥,還需格外警惕,尤其是大典在即,人多眼雜……”
“朕知道。”晉棠打斷蕭黎,語氣有些倦怠,卻也帶著信任,“宮裡不是有王叔你佈下的天羅地網麼?朕信你,至於外頭……”
晉棠抬起眼,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他想鬧,就讓他鬧,鬧得越大,將來摔得越狠,王叔你只管把通濟監和清吏司給朕扎穩了,把河道給朕盯緊了,這才是實實在在的東西,那些虛頭巴腦的流言咒語,傷不了朕的筋骨。”
話雖如此,但晉棠自己也知道,這具身體的狀況,終究是個巨大的隱患和靶子。
系統雖然近來似乎因為屢次受挫而沉寂不少,但那種如影隨形的冰冷惡意和間歇性的懲罰痛楚,從未真正遠離。
每次病重昏沉時,那些尖銳的詛咒和誘導依然會試圖鑽入意識的縫隙。
自己也不過是憑著一股不甘的意志和身旁這人給予的暖意,硬扛著罷了。
蕭黎看著晉棠眉宇間不自覺流露出的疲憊與一絲極力隱藏的痛楚,心臟像是被細密的針紮了一下。
他忽然伸手,極其自然地替晉棠將滑落肩頭的狐裘往上拉了拉,指尖不經意拂過那纖細脆弱的脖頸,觸手一片微涼。
“陛下。”蕭黎的聲音壓得極低,“無論他想做什麼,有臣在,臣會安排好一切,陛下只需安心靜養,屆時等著聽好訊息便是。”
蕭黎的目光深深望進晉棠眼底,那裡面的決心與守護之意,濃烈得幾乎要滿溢位來。
晉棠心頭一顫,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皮膚上投下淺淺的陰影,輕輕“嗯”了一聲。
殿內一時靜謐,只有炭火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就在這時,王忠輕手輕腳地進來,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興奮與鄙夷的神情,躬身稟報道:“陛下,殿下,外頭遞進來些訊息,是關於幾個世家的”
“哦?”晉棠挑眉,“說什麼了?可是又聚在一起罵朕了?”
王忠賠著笑,語氣卻活靈活現:“陛下聖明,謝家、王家、鄭家那幾位,還有幾個依附他們的,今日在城西望江樓雅集,不知怎麼就說到了周天衍預測吉日和大典的事,謝家的那位三爺,氣得當場摔了個茶杯,說什麼‘黃口小兒,欺人太甚!真當那些神神鬼鬼的把戲能唬住誰?不過是煳弄泥腿子的玩意兒!’”
晉棠聽得有趣,示意他繼續。
“王家的二爺倒是穩得住些,只是捻著鬍子冷笑,說‘陛下這病中,心思倒是活絡,前腳通濟監抄底,後腳太史令唱吉,這是鐵了心要跟咱們過不去了,只是這般折騰,也不怕把那點元氣耗盡了。’”王忠學得惟妙惟肖,“鄭家那位最年輕的爺,說話也最衝,嚷嚷著‘什麼吉日天機?我看是狗急跳牆!病秧子一個,真把自己當紫微星下凡了?咱們就等著看,看這出戏他怎麼唱完!別到時候吉日變忌日,樂子就大了!’”
“放肆!”蕭黎臉色驟然一沉,眸中寒光迸射,殿內溫度似乎都降了幾分。
晉棠卻笑了起來,不是氣的,而是真的覺得有趣。
他擺擺手,示意蕭黎稍安勿躁:“王叔何必動怒?狗急跳牆,這話說得倒有幾分意思,不過跳牆的是誰,還說不定呢。”
晉棠接過蕭黎手中的帕子,拭了拭嘴角,語氣悠然:“他們越是罵得兇,越是說明通濟監、清吏司,還有周天衍這步棋,戳到他們的痛處了,破防了好啊,後邊還有更破防的等著他們呢,通濟監的官倉不是快建好了麼?第一批官鹽官鐵,是不是也該上市了?河道那邊,聽說進展神速?”
蕭黎見晉棠非但不怒,反而神采奕奕,心中的戾氣稍平,點頭答道:“是,通濟監首批三家官倉已竣工,囤積的淮鹽、蜀錦、閩茶不日即可發賣,價格會比市面低一成半,且品質有官府印鑑擔保,舊河道水流復湧,工部預計再有一月,便可試行小型漕船。”
“好。”晉棠撫掌,雖然力道輕微,卻滿是快意,“鹽鐵官賣價格一出,朕倒要看看,那些靠著囤積居奇、把控貨源吸血的豪商,還怎麼坐得住,河道一通,南北漕運多了一條命脈,那些把持著舊漕運關卡收買路錢的,也該睡不著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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