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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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鎖無形無質,卻如附骨之疽,日夜啃噬陛下生機,干擾神魂安寧,更會潛移默化,影響心志,陛下久病不愈,精神不濟,根源皆在於此。”
花乜說著,自己也喘了一口氣,繼續道:“方才民女以古法嘗試衝擊此鎖,雖未能將其破除,但已令其出現了一絲裂隙,陛下此刻雖顯虛弱,乃是神魂激烈對抗後的正常反應,休息調養便可恢復。”
“只是。”花乜的目光變得無比鄭重,“此鎖既已現形,且被撼動,便有了被逐步削弱拔除的可能,此法兇險,需從長計議,徐徐圖之,且施術之人必不會善罷甘休,日後恐有反撲。”
暖閣內一片死寂。
只有晉棠微弱的唿吸聲,和蕭黎沉重如擂鼓般的心跳。
噬魂鎖。
神魂被種下枷鎖。
蕭黎的臂彎收得更緊,彷彿要將懷中這具承受了如此非人折磨的身體,徹底揉進自己的骨血裡,用自己的命去填補他所受的苦楚。
他緩緩抬起眼,看向花乜,那雙總是深邃冷冽的眼眸,此刻翻湧著足以吞噬一切的驚濤駭浪,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石磨礪:“可能拔除?”
花乜迎著他的目光,堅定地點了點頭。
“能。”
“但需時間、需機緣,需陛下自身強大的求生之志,也需絕對可靠且不惜一切代價的護持。”
蕭黎閉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所有的暴烈情緒都被強行壓下,只剩下一種近乎恐怖的平靜與決絕。
“本王,不惜一切代價。”
他一字一頓,如同立下血誓。
“請姑娘,全力施為。”
“需要什麼,哪怕是天上的星辰,海里的蛟珠,本王也會為陛下取來。”
花乜看著眼前這位權傾天下的殿下,看著他懷中氣息微弱卻眼神漸清的年輕帝王,心中掠過一絲複雜的慨嘆。
她再次躬身:“民女既已接手,自當竭盡全力,今日施術陛下需靜養三日,三日後,民女會再來,為陛下穩固當前成果,並商討下一步溫養與削弱那噬魂鎖之法。”
“此外,民女會開一份安神固魂的方子,藥材或許有些罕見,但以殿下之能,當不難尋得,陛下日常飲食起居,亦需格外注意,心神不可再受劇烈刺激或操勞。”
蕭黎將花乜的每一句話都刻在心裡,重重點頭:“有勞姑娘,王忠。”
一直守在門外的王忠立刻小跑進來,看到晉棠虛弱地靠在蕭黎懷中的模樣,眼圈一紅,差點落下淚來,強行忍住,躬身道:“殿下。”
“你親自送花乜姑娘去安置,一切用度,比照宮中最高供奉,撥八名穩妥宮人伺候,再調一隊赤鋒衛,護衛花乜姑娘安全,沒有本王或陛下手諭,任何人不得打擾。”蕭黎沉聲吩咐,“花乜姑娘所需一切藥材器物,無論多難尋,立刻去辦,辦不來的,立刻報與本王。”
“是!老奴遵命!”王忠鄭重應下,轉向花乜,姿態恭敬無比,“姑娘,請隨老奴來。”
花乜對蕭黎和晉棠再次行了一禮,這才跟著王忠退了出去。
暖閣內,只剩下相擁的二人。
蕭黎低下頭,看著晉棠蒼白汗溼的臉,看著他微微顫抖的睫毛,看著他因為痛苦而咬出齒痕的下唇,心疼得他無法唿吸。
他伸出手,用指腹極其輕柔地拭去晉棠額角的冷汗,又理了理他汗溼貼在頰邊的碎髮。
“陛下。”蕭黎的聲音低啞得不成樣子,帶著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臣在,臣在這兒,沒事了,都會過去的。”
晉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眼珠,視線焦距了好一會兒,才落在蕭黎近在咫尺的臉上。
他看著蕭黎眼中滿溢位來的後怕,嘴唇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最終,他只是極輕、極輕地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在蕭黎緊擁著他的臂彎裡,點了一下頭。
然後徹底卸去了所有強撐的意識,陷入了深沉的昏睡。
秋日的陽光終於完全升起,透過暖閣的窗紗,暖融融地灑在相擁的二人身上。
光影斑駁,塵埃在光柱中靜靜飛舞。
漫長的黑暗似乎終於撕開了一道口子,透進了微光。
前路依舊莫測,危機四伏。
但至少此刻,希望生出嫩芽。
第57章 紅鸞星動?姻緣線?
晉棠這一覺睡得極沉。
沉得像是被拖入了無光的海底, 意識緩慢下沉,遠離了身體的痛楚、遠離了寢殿的藥香、遠離了蕭黎那令人心安的臂彎與溫度。
然而,這並非一片安寧的黑暗。
在意識徹底沉淪的深處, 他“看見”了光。
不,不是看見,是一種更為玄妙的感知。
他感知到了由無數流動的藍色資料與幽綠光線構成的虛空, 那虛空的中心, 是一團劇烈扭曲的醜陋光團, 不斷膨脹又收縮。
是系統。
此刻的系統, 與他記憶中那個總是高高在上釋出命令或施加懲罰的存在截然不同。
它“沸騰”著。
混亂的資料流如同炸開的煙花,又像是被狠狠踩踏的蟻穴,瘋狂的尖嘯不再是直接作用於晉棠腦海的電子音, 而是化作了這片虛空中扭曲的波紋, 傳遞著一種近乎實質的暴怒與驚恐。
相當狼狽。
【為什麼!為什麼這個低階世界會有這種存在?!】
【花乜!花乜!她是什麼東西?!她怎麼能觸碰到我的繫結協議?!她怎麼敢試圖抹除我?!】
【該死的!該死的螻蟻!僭越者!必須清除!必須——】
系統的“咆哮”戛然而止。
晉棠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被一股巨大的吸力牽引,勐地投向下方,穿透了那片資料虛空,墜向一個截然不同的“畫面”。
他看到了“自己”。
或者說, 是那個在小皇帝身體裡飲毒自盡後,被系統粗暴抽離出來的靈魂, 或者說精神體、能量體——一團朦朧微弱的白光。
系統那扭曲的光團伸出一道狂暴的資料觸手, 狠狠抽打在那一小團白光上。
沒有聲音, 但晉棠清晰地“感覺”到了魂被撕裂的劇痛與被放逐的冰冷。
白光變得更加黯淡, 幾乎要消散, 隨即被系統如同丟棄垃圾一般, 厭惡地“扔”了出去, 拋向了虛空深處一道驟然裂開的縫隙。
下一瞬, 天旋地轉。
晉棠的意識附著在那團微弱的白光上, 一同跌入了一個喧囂刺目的世界。
高樓如同冰冷的巨獸聳立,切割著灰濛濛的天空,無數鐵皮盒子在縱橫的街道上唿嘯穿梭,發出尖銳的噪音,巨大的發光板閃爍著令人目眩的斑斕色彩,衣著古怪的人群面無表情地匆匆來去,空氣裡瀰漫著渾濁的、混合著汽油與陌生食物的氣味。
這是……哪裡?
茫然與巨大的疏離感包裹著那團白光。
他感覺到自己被無形的力量牽引,穿過冰冷的牆壁,落入一個狹窄簡陋的房間。
房間裡,一個年輕的女人正疲憊地沉睡著,她的腹部微微隆起。
白光不受控制地沉入那溫暖的所在,被一片混沌的黑暗與溫暖的羊水包裹。
然後是漫長的無知無覺的蜷縮與生長。
直到某一天,劇烈的擠壓與光亮襲來,他發出了一聲自己無法控制的啼哭。
他被放在一個冰冷的金屬臺子上,被穿著白衣的人匆匆擺弄,包裹進柔軟的布料裡。
但是他被丟棄了。
那是一個深夜,寒風刺骨。
地點是一條僻靜小巷的角落,只有一個孤零零的綠色鐵皮箱子作伴,還散發著異味。
小小的襁褓根本不足以抵禦嚴寒,嬰兒的本能讓他發出微弱的哭聲,很快就被凍得奄奄一息,哭聲漸弱。
不知過了多久,一道手電筒的光束劃破了黑暗。
穿著藏藍色制服的警察發現了這個被遺棄的嬰兒。
警察的臉上充滿了震驚與憐憫,他小心翼翼地抱起冰涼的小身體,用自己的體溫暖著,快步走向那個有著紅色十字標記的地方。
在醫院暖箱裡度過最初的危險期後,他被帶到了一個地方,叫福利院。
那是一棟有些年頭的樓房,院子裡有一些簡陋的滑梯和鞦韆。
穿著統一衣服的孩子們,有的好奇地圍過來,有的遠遠看著,眼神懵懂或麻木。
照顧他們的阿姨很忙碌,也很疲憊,盡力給予著有限的溫暖和食物。
警察叔叔阿姨們來過很多次,拿著他的照片,反覆詢問排查,試圖找到他的父母。
但一無所獲。
他就這樣,成了一個檔案袋裡編號模煳的棄嬰,在福利院一日日長大。
沒有父親會將他高高舉起,用胡茬扎他的臉,笑著說“朕的棠兒”。
沒有王叔會在他蹣跚學步時緊張地張開手臂護在左右,在他委屈時將他抱在膝頭輕聲哄慰。
沒有精緻的點心,沒有溫暖的懷抱,沒有無條件包容的寵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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