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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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按部就班的作息,分享的玩具,偶爾的爭端,阿姨們盡力卻難免疏漏的關照,以及內心深處那片巨大的空白和疑問。
我是誰?我從哪裡來?為什麼沒有人要我?
畫面在這裡變得斷續、模煳,如同訊號不良的電視螢幕。
晉棠能“感覺”到那幼小靈魂深處的孤獨和困惑。
他看著“自己”在福利院的集體生活裡,慢慢學會穿衣吃飯,學會認字,學會在人群中安靜地待著,學會不對任何事物抱有過多期待。
偶爾會有陌生的叔叔阿姨來到福利院,他們用審視的目光打量孩子們,有的會帶走一兩個幸運兒。
小小的“晉棠”也會被拉出來,被教導要笑得可愛,要禮貌。
但他那雙過於安靜的眼睛,似乎總讓那些大人望而卻步。
他依舊留在那裡。
一年,又一年。
……
寢殿內,晉棠沉睡的眉頭緊緊蹙起,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唇色越發蒼白,唿吸時而急促,時而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蕭黎一直守在他身邊,寸步未離。
花乜被王忠妥善安置在了長樂宮。
長樂宮緊鄰棲梧宮,乃是後宮之中除帝后寢宮外規制最高之所,多年未曾有人入住,此番收拾出來,一應物事皆按最高標準,簇新而奢華。
八名精心挑選的宮人早已候著,恭敬地將花乜引入內殿。
殿內溫暖如春,燻著清雅的梨香,陳設雅緻,博古架上擺放著珍玩,臨窗大炕上鋪著厚厚的錦褥。
花乜對這一切華貴陳設並無太多表示,只略略掃過一眼,便對王忠道:“此處甚好,有勞王公公。”
王忠連道不敢,又親自看著宮人將花乜帶來的那個靛藍布包和幾樣簡單行李安置好,這才躬身道:“姑娘一路勞頓,且先歇息,若有任何需要,只管吩咐這些宮人,或讓人去尋老奴,陛下和殿下吩咐了,姑娘是貴客,萬不可怠慢。”
花乜點了點頭,目光卻似透過宮殿厚重的牆壁,望向了皇帝寢宮的方向,眉心蹙了一下,但終究沒說什麼,只道:“陛下需要絕對靜養,這三日,莫讓任何人驚擾,包括殿下,若殿下問起,便說是我叮囑的,陛下神魂需自然彌合,過度關切反成壓力。”
王忠凜然應下:“老奴明白,定會轉告殿下。”
安頓好花乜,王忠又匆匆趕回皇帝寢宮外間守著,將花乜的話原封不動稟告了剛剛被暫時勸出來用些膳食的蕭黎。
蕭黎捏著筷子的手頓了頓,沉默了片刻,終究是放下了筷子,低聲道:“本王知道了,就在外間守著,不進內室。”
他如何能不憂心?如何能真正離開?
但花乜的話,他不敢不信,更不敢不聽。
為了晉棠,他必須壓下所有焦灼,給予絕對的信任和配合。
蕭黎沒有回棲梧宮,甚至連外間的軟榻都沒去,只是讓人搬了張椅子,放在寢殿內室與外間相隔的珠簾之外,能隱約看到裡面龍榻的輪廓,然後便如磐石般坐在那裡,處理著王忠不斷送進來的緊急政務,更多的時候,只是靜靜地望著內室的方向,聽著裡面那微弱卻依然存在的唿吸聲。
而此刻,長樂宮中,看似閉目養神的花乜,實則正經歷著一場無聲而兇險的交鋒。
她的意識並未完全沉浸在休息中,西南巫覡傳承的靈覺讓她對某些“異常”有著超乎常人的敏感。
就在她踏入皇宮,尤其是接近皇帝寢宮,以及後來施展古法觸及晉棠神魂中那“噬魂鎖”時,她便清晰地捕捉到了另一股極其隱蔽的波動,那波動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
那股波動,如同潛藏在深淵之下的毒蛇,盤踞在年輕皇帝的靈魂深處,與她探查時釋放的淨化之力發生了激烈的碰撞。
“毒蛇”似乎因受挫而變得更加躁動不安,雖然無法直接攻擊遠在長樂宮的她,但那充滿惡意的“注視”與試圖干擾她靈覺的冰冷觸鬚,卻如同附骨之疽,縈繞不散。
花乜依舊閉著眼,盤膝坐在臨窗的炕上,雙手自然置於膝上,指尖卻微微繃緊。
在她的靈視之中,周遭溫暖的空氣裡,彷彿有無數縷極淡的灰黑色“絲線”在遊弋,試圖鑽入她的眉心,干擾她的精神,甚至窺探她的能力來源。
這些“絲線”散發著與晉棠神魂上那“噬魂鎖”同源的氣息,但更加分散隱蔽。
系統確實慌了。
它從未遇到過花乜這樣的存在。
在這個被它判定為“低階”的世界裡,竟然有人能直接感知到它的存在形式,能用某種奇異的力量撼動它與宿主之間的強制繫結協議,甚至差點引發協議的反噬崩潰。
這超出了它的資料庫,超出了它的推演模型。
系統不清楚花乜的底細,不知道她來自何方,傳承為何,更不知道她接下來還會做什麼。
這種未知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危機感。
它必須搞清楚這個變數,評估威脅,並想辦法清除。
然而,花乜的靈覺如同千年冰雪堆積的山,那些試圖侵入的“絲線”觸及她周身自然流轉的清淨氣場時,便如同雪花落入溫泉,悄無聲息地消融,難以留下任何痕跡,更別提窺探深層資訊。
系統越“探索”,資料流便越是紊亂。
【分析失敗……能量屬性無法歸類……】
【防護機制未知……威脅等級重新評估……極高危!】
【建議:優先規避或嘗試同化……清除方案資料庫無匹配項……】
冰冷的電子邏輯與本能的“焦躁”在系統的核心中衝突。
它無法理解花乜,無法突破她的防護,更無法像影響晉棠那樣去直接影響或控制這個“異數”。
而花乜的存在本身,就是對對它權威的巨大挑釁和威脅。
幸好,這個人類終究只是個人類。
系統的邏輯模組強行冷靜下來。
花乜再特殊,似乎也未能真正解除它與晉棠的繫結,只是造成了干擾和損傷。
它還有機會,必須重新調整策略。
但這種脫離掌控的感覺,這種被“低階”世界生物挑戰的恥辱感,讓系統的核心資料不斷爆出代表“錯誤”和“憤怒”的紅色亂碼。
【記錄:異常個體“花乜”,列入最高優先順序觀察與干擾目標。】
【宿主晉棠,狀態異常,繫結協議出現不穩定裂隙,需加強監控與懲罰力度,防止脫離傾向。】
【啟動備用能量,維持基礎連結,隱匿核心協議……】
長樂宮中,花乜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琥珀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瞭然與凝重。
那“東西”退去了,但惡意未消,反而更加隱蔽。
它像一張無形的大網,依舊籠罩著皇帝陛下。
而陛下神魂上的枷鎖,雖然鬆動了一絲,根基卻依然深固,與那“東西”的聯絡也未曾真正斬斷。
前路艱難。
但她既然答應了玄王,既然看到了那年輕帝王眼中未曾熄滅的微光,她便沒有退縮的理由。
苗侗之人,重諾如山,敬畏自然,亦不懼邪祟。
花乜輕輕吐出一口濁氣,開始在心中默默推演下一步溫養陛下神魂的方案。
所需的藥材、器物、乃至可能需要的天時地利,都需細細籌謀。
蕭黎在寢殿外間守到深夜,批閱完最後一份加急奏報,揉了揉刺痛的額角,目光再次投向寂靜的內室。
王忠悄聲過來,低聲道:“殿下,子時了,您去歇歇吧,這兒有老奴守著,您這般熬著,若是累倒了,陛下醒來該心疼了。”
蕭黎搖了搖頭,聲音沙啞:“本王就在這兒靠一會兒,你去看看花乜姑娘那邊是否安頓妥當,有無需要。”
王忠知道勸不動,只得應下,退出去吩咐宮人準備些安神的參湯給蕭黎,自己則往長樂宮去。
長樂宮距離不遠,王忠到時,殿內燈火已調暗,只留了幾盞角燈,花乜卻並未安寢,而是坐在窗邊的椅子上,就著燈光,在一塊素絹上寫著什麼,旁邊攤開著一本極其古舊、邊角磨損的獸皮冊子。
“姑娘還未歇息?”王忠放輕腳步。
花乜抬起頭,神色平靜:“心中推敲方劑,難以成眠,您來得正好,這上面所列藥材器物,請殿下備齊,皆是穩固陛下神魂、調和元氣所需,有幾味西南特有的草藥,我已畫出形貌,標註了採摘時令與儲存之法,或許需快馬加急去尋。”
王忠連忙雙手接過那素絹,只見上面字跡清峻,不同於尋常女子的簪花小楷,反而帶著一股山林金石之氣,所列藥材名字大多陌生,甚至有些字形古怪。
“姑娘放心,殿下交代了,姑娘所需,天上星辰也取得,老奴這就去稟報殿下,立刻著人去辦。”王忠鄭重道。
花乜點了點頭,又道:“請轉告殿下,三日後我前去為陛下行針固魂,需一處更接近自然生氣之地,最好有水木清華之氣縈繞,陛下寢殿雖好,但過於封閉,匠氣稍重,於神魂自然彌合無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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