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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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忠想了想:“宮中有幾處園子,花木繁盛,御花園的沁芳汀如何?那裡水榭臨波,四面通透,秋日裡桂子尚有餘香,翠竹環繞,最是清靜。”
“可。”花乜略一思忖,便應下了,“屆時請殿下將陛下移至彼處,只需半日即可。”
交代完畢,花乜面上露出一絲淡淡倦色。
王忠極有眼色,不再打擾,躬身退下,匆匆返回寢殿向蕭黎稟報。
蕭黎仔細看了花乜所列的單子,喚來玄甲衛統領,命其調動一切可用資源與渠道,不惜代價,以最快速度搜羅齊全。
又將三日後移至沁芳汀之事吩咐王忠提前準備妥當,務必確保萬無一失。
待一切安排下去,已是後半夜。
蕭黎依舊毫無睡意,只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耳中時刻留意著內室的動靜。
天色微明時,蕭黎終究是坐不住了。
他輕手輕腳地起身,走到珠簾邊,透過縫隙,看向龍榻。
晉棠依舊沉睡著,姿勢未變,只是眉頭似乎舒展了些許,唿吸也平穩綿長了一些。
蕭黎靜靜地看了許久,直到晨光透過窗欞,在寢殿地面上投下第一道金線,他才緩緩舒了一口氣,轉身走向殿外。
他需要去處理一些政務,也需要親自去檢視一下花乜所需藥材的籌備情況。
更重要的是,他想起了花乜的叮囑,陛下需要靜養,自己的過度守候或許反而是一種無形的壓力。
蕭黎先去了一趟御書房,快速處理了幾件緊要事務,又召見了戶部與工部官員,詢問了通濟監官倉與舊河道的最新進展。
得知一切按計劃推進,世家那邊暫時偃旗息鼓,並無異動,他才略略放心。
隨後蕭黎便去了長樂宮。
花乜似乎早已料到他會來,已在正殿等候。
她換了一身衣裳,依舊是苗侗樣式,只是顏色更為素淨,靛藍的上衣,墨綠的裙子,髮辮依舊,銀冠在晨光下泛著柔潤的光澤。
“殿下。”花乜起身。
“姑娘不必多禮。”蕭黎擺手,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瞬,見她氣色尚可,眼中並無血絲,心下稍安,“姑娘所需之物,本王已命人去辦,最遲明日黃昏,應可備齊大半,剩餘幾樣西南特有的,也已派八百里加急前往採買,沿途驛站會全力配合。”
“有勞殿下。”花乜語氣真誠,“陛下神魂之損非一日之寒,溫養拔除亦非旦夕之功,殿下需有耐心。”
“本王明白。”蕭黎沉聲道,“只要有一線希望,莫說耐心,便是要本王這條命,也絕不吝惜。”
花乜抬眼看向蕭黎,那雙琥珀色的眸子清澈見底,彷彿能映出人心中最深處的情緒。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殿下對陛下,情深義重,令人動容。”
蕭黎心口勐地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只道:“陛下乃萬民之主,亦是先帝託付,臣自當竭誠效忠,護陛下週全。”
花乜輕輕搖了搖頭,那眼神彷彿看透了許多,卻又沒有點破,只道:“世間情義,種種不同,忠誠固然可貴,然殿下眼中所有,恐怕不止於此。”
蕭黎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沒有接話。
他無法否認,亦無法承認。
有些東西,一旦宣之於口,便是僭越,甚至萬劫不復。
他只能將它死死壓在心底,用盡全力,以“臣子”的名義,去做超出臣子本分的事。
花乜似乎也不欲在此話題上深究,轉而道:“民女觀陛下命宮,早年雖有坎坷孤煞之象,卻也有紅鸞星動,姻緣線雖淺淡,卻堅韌異常,另一端……”
她目光似有深意地掠過蕭黎,緩緩道:“另一端所繫,紫氣隱現,貴不可言,且與陛下命運糾纏極深,似有同生共死、相輔相成之兆,此等姻緣,非尋常男女婚嫁,更像是天命締結的宿命羈絆。”
蕭黎渾身一震,霍然抬頭,難以置信地看向花乜。
紅鸞星動?姻緣線?
另一端紫氣隱現,貴不可言?
與陛下命運糾纏極深,同生共死?
蕭黎從未想過這個方向,或者說,他不敢想。
可花乜的話語,令他無法不動容。
難道那不僅僅是他的痴心妄想?
難道冥冥之中,真有所謂天命羈絆?
“姑娘,此言何意?”蕭黎顫著聲詢問。
花乜看著蕭黎眼中瞬間掀起的驚濤駭浪,平靜道:“民女只是據實以告所見命理氣息,陛下神魂受創,命理之線亦顯紊亂,但這縷姻緣線卻異常清晰堅韌,或許這正是支撐陛下渡過難關的一線生機所在,殿下不必過於驚詫,世間緣法玄妙難言,有時超越身份、性別乃至常理,民女言盡於此。”
說完,花乜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轉身走向內殿,似乎要去繼續推敲她的方劑。
留下蕭黎一個人,僵立在長樂宮空曠華麗的正殿之中。
晨光越來越亮,將殿內照耀得金碧輝煌。
可蕭黎卻覺得,周遭的一切都離他遠去。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花乜所說的紅鸞星動。
心臟在胸腔裡狂跳,震耳欲聾。
姻緣?
他與……陛下?
第58章 此生的圓滿,就在他的懷裡。
晉棠下午醒來時, 天光已從熾白轉為柔和的淡金。
他躺在龍床上,望著明黃帳頂繁複的龍紋,沒有立刻喚人。
身體依舊沉乏, 但腦子裡卻像是被清冽的泉水洗過,那種長久以來揮之不去的黏稠昏沉消散了。
像是一直被強行按在水下的頭顱,終於能探出水面, 吸到了一口清冽的空氣, 雖然身體還在水裡泡得發冷發僵, 但唿吸是順暢的, 視線是清晰的。
晉棠緩慢地眨了眨眼,甚至能數清帳頂那尾金龍共有多少片鱗甲。
然後……
好餓。
甚至餓到肚子叫了。
這對晉棠來說屬實是一件稀奇事兒。
寢殿裡太安靜了,這聲音便顯得格外突兀。
晉棠臉頰一熱, 下意識按住腹部, 彷彿這樣就能讓那丟人的聲響停下來。
他還沒完全從那種初醒的清明和飢餓的衝擊裡回過神,就聽見外間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有人撩開了層疊的帷帳。
是蕭黎。
他應該是早就守在外面,聽到動靜才進來的, 冷峻的面容在看到晉棠醒來時,明顯柔和了下來, 那雙向來深邃的眼眸裡, 清晰地映出了晉棠按著肚子的窘迫模樣。
蕭黎的目光在他臉上和腹部之間極快地掃了一個來回, 嘴角向上彎起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弧度。
他笑了。
“陛下醒了?”蕭黎的聲音也比平日更低柔些, 走近床邊, 很自然地伸出手, 掌心覆在晉棠的額頭上試了試溫度, “沒有發熱, 感覺如何?可還有哪裡不適?”
微涼的掌心貼在額上, 乾燥而穩定。
晉棠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忘了腹中的鳴叫,只怔怔地看著蕭黎近在咫尺的臉,看著他眼中自己的倒影,還有那尚未完全褪去的笑意。
好想蕭黎的手一直這麼貼著自己。
這個念頭讓晉棠耳根微微發燙,他垂下眼睫,避開蕭黎過於專注的視線,聲音有些發乾:“沒、沒什麼不適,就是……”
肚子又在這時不爭氣地叫了一聲,比剛才更響亮。
蕭黎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他收回手:“陛下是餓了,睡了這麼久也該餓了,王忠。”
一直候在外間的王忠立刻應聲:“老奴在。”
“去傳膳。”蕭黎吩咐。
王忠“誒”了一聲,轉身就要去。
“等等。”晉棠卻忽然開口,聲音還帶著剛醒的微啞,卻異常清晰,“多準備點兒。”
王忠一愣,隨即臉上綻開巨大的驚喜,連聲應道:“是是是!老奴明白!定讓御膳房多備些陛下合口的!”說罷,小跑著出去了。
蕭黎也因晉棠這句話,眼底的光芒更盛。
他從旁邊的溫著的茶壺裡倒出一杯參茶,試了試溫度,遞到晉棠唇邊:“陛下先潤潤喉,膳食馬上就來。”
晉棠就著蕭黎的手,小口啜飲著微溫的參茶,一抬眼,看到蕭黎正垂眸看著他,目光專注得令人沉迷。
他別開眼,低聲問:“什麼時辰了?王叔一直在這兒?”
“申時三刻了。”蕭黎將空了的茶杯放回,“臣午後過來,見陛下安睡,便在外間處理了些公文,並未離開。”
所以,他是一直守著的。
晉棠心裡那處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填了一下。
御膳房的效率極高,熱氣騰騰的膳食很快便送了進來。
菜式不算多,卻樣樣精緻。
一碗熬得米油濃稠的新梗米粥,粥面浮著剔透的雞茸和細碎的金黃蟹肉,一盅用秋日肥嫩野鴨與火腿肘子慢火煨足的神仙燉鴨,湯色清亮,鴨肉酥爛,一碟玲瓏可愛的蝦魚肉雙鮮兜子,以極薄面皮包裹,形似兜囊,隱約透出內裡粉嫩蝦仁與潔白魚茸,一碟剛出籠的慄粉糕,用新下的栗子磨粉蒸制,點綴著糖漬桂花,鬆軟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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