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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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有幾樣清爽小菜:霜打後格外清甜的矮腳黃菜心,用秋油拌了,嫩生生的芹芽,配著醋浸的紫薑芽絲,擺在雨過天青釉的小碟裡,色澤可喜,引人食指大動。
濃郁的香氣瞬間充滿了寢殿。
晉棠的肚子又叫了一聲,這次他顧不得窘迫了,眼睛幾乎黏在了那些吃食上。
蕭黎扶他起身,在他身後墊了軟枕,讓他靠坐得舒服些。
王忠布好了小几,將菜餚一一擺放在晉棠觸手可及的位置。
“王叔不用些?”晉棠拿起銀箸,看向依舊站在床邊的蕭黎。
“臣不餓,陛下先用。”蕭黎搖了搖頭,很自然地在他身側坐下,舀了一小碗溫熱的粥放在晉棠面前,“陛下慢用,小心燙。”
晉棠是真的餓壞了,他先喝了一口粥,溫潤香滑的粥順著食道滑下,熨帖得整個腸胃都舒服地喟嘆了一聲。
他不再客氣,蕭黎夾什麼,他便吃什麼。
蕭黎見晉棠吃得香,眼中笑意便沒斷過。
他佈菜的動作不疾不徐,卻總能恰到好處地在晉棠吃完上一口時,將下一口溫度適宜的食物遞到眼前。
蕭黎的目光始終落在晉棠臉上,看著他蒼白的面頰因為進食而染上些許血色,看著他微微鼓起的腮幫和專注的眉眼,心裡那處最柔軟的地方,被填得滿滿當當。
看來花乜姑娘的法子,是真的有效。
蕭黎心中對那位來自西南的巫醫,感激之情又深了一層。
晉棠吃得很快,但儀態依舊保持著良好的教養,直到將蕭黎布的所有菜都吃完,才意猶未盡地放下筷子,滿足地輕輕舒了口氣。
“飽了?”蕭黎問,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笑意。
“嗯。”晉棠點點頭,難得地有些不好意思,他好像吃了很多,看看面前空了的碗碟,比病中任何一次進食都多。
“陛下胃口好,是好事。”蕭黎由衷地說,示意王忠撤下碗碟,“只是剛恢復,不宜過飽,稍後若再餓,再用些點心便是。”
王忠領著宮人手腳麻利地收拾乾淨,又奉上清口的香茗和溫水。
晉棠漱了口,靠在軟枕上,覺得整個人都活了過來。
就在這時,外頭通傳,花乜姑娘前來請脈。
花乜依舊是那身靛藍苔綠的苗侗裝扮,髮辮垂肩,銀冠素淨。
“有勞姑娘。”晉棠滿是謝意地說道。
花乜走上前,在床邊的椅子坐下,示意晉棠伸出手,手指搭上晉棠的腕脈。
她垂眸診了許久,又讓晉棠換了另一隻手,期間偶爾抬眼,仔細端詳晉棠的氣色和眼神。
蕭黎站在一旁,屏息凝神。
良久,花乜收回手,開口道:“陛下脈象比昨日平穩許多,神魂動盪之象減弱,那股外邪之力也沉寂了些,這是個好兆頭,說明昨日的施術和陛下自身的意志,起到了效果。”
“不過。”花乜話鋒一轉,“噬魂鎖根基深固,此番只是暫時壓制,遠未到拔除之時,陛下需繼續按時服用我開的湯藥,靜心安神,切忌情緒大起大落,過度勞神。”
她從隨身的布包裡取出一個扁平的木盒開啟,裡面是長短不一的銀針,針身比尋常醫者所用的更細,閃著幽冷的光。“民女現在需為陛下施針,進一步穩固當前成果,疏導鬱結的經絡氣血,可能會有些酸脹之感,陛下請放鬆。”
晉棠點了點頭,配合地調整了一下姿勢,蕭黎立刻上前,協助他褪去外袍,只留一件寢衣。
花乜手法極快,下針精準,銀針依次刺入晉棠頭面、頸項、手臂幾處穴位。
起初只是微涼的觸感,很快晉棠便感到針扎處傳來清晰的酸脹,那酸脹感順著經絡蔓延,有些難受,卻奇異地帶來一種疏通後的鬆快。
施針持續了約莫一刻鐘。
花乜起針時,晉棠額角已經滲出細密的汗珠,但臉色卻比剛才更紅潤了些,眼神也更清亮。
“陛下感覺如何?”花乜一邊擦拭銀針一邊問。
“有些酸,但感覺鬆快不少,頭腦也更清明瞭。”晉棠仔細感受著身體的變化,如實道。
花乜點了點頭,將銀針收好,又道:“後日午時,陽氣最盛之時,請陛下移步沁芳汀水榭,那裡水木清華之氣充盈,有利於接下來的治療。”
她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晉棠:“後日的治療,與昨日類似,需再次衝擊那噬魂鎖,可能會比施針更不好受,陛下需提前有個準備。”
晉棠聞言,心下一凜。
昨日的痛苦記憶猶新,那種靈魂被撕扯的劇痛,他當然不想再經歷一次,但若想徹底擺脫系統的控制,這關必須過。
晉棠深吸一口氣,對上花乜的目光,緩緩點頭:“朕明白了,有勞姑娘費心,朕會做好準備。”
花乜微微頷首,不再多言,開始收拾東西。
看著花乜沉靜忙碌的身影,晉棠心中湧起強烈的感激之情。
這位來自遙遠西南的巫醫,與他素昧平生,卻因為他直面那不可知的詭異系統,耗費心力為他治療。
這份恩情,不能不報。
“花乜姑娘。”晉棠叫住她。
花乜動作一頓,抬頭看他。
“姑娘妙手仁心,於朕有再造之恩,朕無以為報。”晉棠招手叫王忠過來,“傳朕旨意,冊封花乜為靈澤縣主,享縣主俸祿,儀仗,另,將姑娘的家鄉黔州雲霧山南麓百里之地,劃為靈澤縣主封地,此封地內一應賦稅,皆歸縣主所有,無需上繳朝廷。”
這道旨意,不僅給了尊貴的爵位,更將她的家鄉劃為封地,並免除了賦稅,這是極大的榮寵和實惠。
王忠在一旁聽得心驚,連忙應下,準備即刻去擬旨用印。
然而,花乜聽完,臉上卻並無多少激動或狂喜,她只是微微一怔,隨即對著晉棠,依禮深深一福:“民女花乜,謝陛下恩典。”
語氣平靜,甚至有些過於平靜了,這足以讓常人欣喜若狂的冊封,於她而言,並未掀起波瀾。
蕭黎看在眼裡,心中對這位神秘巫醫的評價又高了一層。
寵辱不驚,心性非同一般。
晉棠也有些意外,但隨即釋然,能擁有那般玄妙能力、心性通透之人,又豈會被世俗的爵位封地輕易撼動?
花乜謝恩後,並未多留,只道還需回去準備後日治療所需之物,便告辭離去。
蕭黎讓王忠親自送她回長樂宮,並再三叮囑一切用度務必周全。
寢殿內重歸寧靜,只剩下晉棠和蕭黎兩人。
晉棠經過施針和飽食,精神雖好,但身體到底還虛,一番折騰下來,倦意又漸漸上湧,他靠在軟枕上,眼皮有些發沉。
蕭黎見他面露疲色,便道:“陛下再歇會兒吧。”
說著蕭黎就往外走,準備去外間守著。
“王叔。”晉棠卻忽然叫住了他。
蕭黎回頭。
晉棠躺在床上,墨髮散在枕邊,臉色因為剛才的進食和施針有了些血色,在宮燈暖黃的光暈下,顯得格外柔軟。
他望著蕭黎,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映著蕭黎的身影。
晉棠抿了抿唇,像是下了什麼決心,聲音輕輕的:“外間冷清,你上來,陪朕躺躺。”
蕭黎渾身勐地一僵,彷彿被定在了原地,血液在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刻凍結,心跳如擂鼓,撞得耳膜嗡嗡作響。
上來?
上龍床?
之前晉棠病得昏昏沉沉,身體冰涼,自己為他暖身,那是情急之下的權宜之計,可如今晉棠是清醒的,無比清醒,他怎麼能……怎麼敢……
“陛下……”蕭黎喉結滾動,聲音澀得厲害,“這於禮不合,臣……臣在外間守著便好。”
蕭黎倉促地拒絕。
晉棠卻依舊看著他,眼神固執,他慢慢抬起手,伸向蕭黎的方向。
那隻手細白纖長,因為久病而沒什麼力氣,懸在半空。
“上來。”晉棠又說。
蕭黎看著那隻伸向自己的手,看著晉棠清澈的眼眸,所有的理智都在這一瞬間,被更洶湧、更滾燙的情感衝得搖搖欲墜。
心亂如麻。
像是有千軍萬馬在胸腔裡奔騰衝撞。
蕭黎張了張嘴,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陛下,真的……可以嗎?”
可以嗎?允許我逾越這界限?允許我以如此親密無間的姿態,陪伴在你身邊?
晉棠看著蕭黎眼中翻湧的激烈情緒,看著他緊繃的身體和微顫的指尖,心中那點莫名的忐忑忽然就散了。
他嘴角輕輕揚起,點了點頭:“可以。”
簡單的兩個字,衝破了蕭黎的猶豫。
蕭黎抬手解開了自己的外袍,紫色的外袍滑落在地,又彎下腰脫去靴子,只著雪白的中衣,走向那張寬大的龍床。
床帳內,錦被柔軟,瀰漫著晉棠身上淡淡的藥香。
蕭黎在床沿坐下,動作有些僵硬,他慢慢掀開錦被一角,躺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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