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71頁
床榻因為多了一個人而微微下陷,屬於另一個人的體溫和氣息瞬間將他包圍。
蕭黎不敢靠得太近,身體緊繃著,平躺在晉棠身側,目不斜視地望著帳頂,唿吸都刻意放輕。
身側的人動了。
晉棠側過身,朝著蕭黎的方向,像一隻尋找熱源的小動物,毫不猶豫地滾進了他的懷裡。
腦袋輕輕靠在他的肩窩,手臂環過他的腰身,整個人都貼了上來。
蕭黎渾身一震,所有的血液都衝向了心臟,又在四肢百骸炸開。
他僵直著身體,一動不敢動,懷中溫軟的身體,輕淺的唿吸拂過他的頸側,髮絲蹭著他的下巴,帶來細微的癢意。
這一切都太過真實,又美好得像一場易碎的夢。
他聽見懷裡的人,低低地笑了起來。
晉棠在蕭黎懷裡蹭了蹭,找了個更舒服的位置,仰起臉,眼睛彎成了月牙,裡面盛滿了細碎的光和純粹的笑意。
“這樣暖和。”晉棠輕聲說,語氣親暱。
蕭黎低下頭,看著近在咫尺的笑顏,看著那雙眼眸中自己的倒影,看著晉棠唇角上揚的弧度,胸腔裡那股洶湧的情感終於衝破了所有桎梏,化作一股滾燙的熱流,席捲全身。
僵硬的身體慢慢放鬆下來,蕭黎終於抬起手臂,小心翼翼地環住了懷裡的人,將他更緊密地擁住,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他,用自己的懷抱為他築起一方安寧的天地。
下巴輕輕抵在晉棠柔軟的發頂,蕭黎閉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那帶著藥香的清新氣息。
晉棠在溫暖踏實的懷抱中沉沉睡去,唇角猶自帶著滿足的笑意。
蕭黎卻久久未眠。
他只是靜靜地擁著懷中人,聽著晉棠均勻輕淺的唿吸,感受著那份比想象中更親密的暖意。
此生的圓滿,就在他的懷裡。
第59章 他的陛下,究竟想起了什麼?
沁芳汀的水榭臨波而建, 四面軒窗洞開,僅以細竹簾半卷著,既透光通風, 又隔了些許秋陽的直射。
水是引自宮外活泉的活水,繞亭半周,潺潺注入一方不大的蓮池, 池中殘荷已盡數清理, 唯餘清澈見底的碧水, 倒映著亭榭飛簷與周遭的綠竹丹桂。
秋日午時的陽光已褪去盛夏的暴烈, 轉為醇厚的金黃,透過竹簾與窗格,在光潔的木地板上投下斑駁搖曳的光影。
空氣中浮動著水汽的清潤和竹葉的微澀, 以及遲桂最後一縷若有若無的甜香, 幾種氣息交織,確如花乜所言,是一處充滿自然生氣的所在。
水榭中央早已按花乜的要求佈置妥當。
地上鋪了數層厚厚的氈毯,隔絕地氣寒涼, 其上又鋪了素白的細棉布。
晉棠此刻便坐在這棉布中央,身上只著一件單衣, 墨髮以一根簡單的青玉簪鬆鬆挽著, 幾縷碎髮垂在頸側。
他的臉色比前日施針後更好了些, 唇色也隱約有了點血色。
蕭黎站在水榭入口處, 一身便於活動的勁裝, 勾勒出寬肩窄腰的挺拔線條。
王忠則垂手侍立在稍遠些的廊柱旁, 老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緊張, 不時搓著手, 目光擔憂地望向水榭中央的晉棠。
花乜到了。
她今日換了一身裝束, 依舊是苗侗風格,但顏色更為莊重。
上衣是近乎墨黑的深靛,以銀線繡著繁複古老的星辰與草木圖騰,下裙則是厚重的黛青色,裙襬層層疊疊。
她未戴那頂日常的銀冠,長髮以數股細細編成辮子,在腦後盤成一個簡潔的髮髻,以一根烏木長簪固定,左耳垂上墜著一枚刻著符文的骨環。
花乜手中捧著一個比上次更大的靛藍布包,步伐沉穩地走入水榭。
“陛下,殿下,王公公。”花乜依次頷首致意,神色平靜無波,“時辰將至,請陛下安坐,放鬆心神,無論感知到何種異樣,勿驚勿抗,守住靈臺一點清明即可。”
她又看向蕭黎與王忠:“稍後施術,氣息波動或許會引動外界變化,還請殿下與王公公守住水榭四方,莫讓任何活物,哪怕是飛鳥蟲豸驚擾。”
“姑娘放心。”蕭黎沉聲應下,對王忠使了個眼色。
王忠立刻躬身退到水榭最外圍的臺階下,親自守著通往此處的唯一小徑。
蕭黎則後退三步,立於水榭門內,背對晉棠與花乜,面朝外間,將整個水榭的後背納入自己的防禦範圍。
花乜不再多言,她在晉棠對面約五步遠處盤膝坐下,將那個靛藍布包開啟。
這次取出的物事比上次更多,也更為古老神秘。
除了那個熟悉的古舊陶罐和獸骨片,還有一個巴掌大小的龜甲,一柄非金非玉、的短匕,幾束形態各異的乾草藥,以及一個小小的香爐。
花乜的動作有條不紊,先將獸骨片在晉棠身周擺出一個複雜的圖案,那圖案隱隱對應著星辰方位。
又將那幾束草藥分別置於圖案的特定節點,點燃了香爐中一種特製的香料。
煙霧並非尋常的青色或白色,而是帶著極淡的紫色,嫋嫋升起,卻不擴散,只在水榭中央這片區域緩緩盤旋。
花乜拔開了那個古舊陶罐的軟木塞。
比上次更加濃郁的奇異香氣瀰漫開來,瞬間壓過了桂香與水汽,充斥了整個水榭。
晉棠閉著眼,努力調整唿吸,讓自己放鬆下來。
當那紫色煙霧與陶罐香氣將晉棠包裹,當花乜開始吟誦咒文。
【警報!偵測到高濃度未知淨化場域建立!】
【目標:宿主晉棠靈魂繫結協議!威脅等級:致命!】
【啟動最高階別防禦!強制靈魂錨定!痛苦反饋機制超載執行!】
系統的警報聲以前所未有的淒厲和混亂在晉棠腦海炸響!
幾乎在同一瞬間,一股比上次強烈十倍、百倍的撕裂感,拉扯晉棠的靈魂,恨不得將晉棠的靈魂從這具軀體中活生生扯出去。
“呃啊!”
晉棠勐地仰起頭,脖頸繃出脆弱的弧線,發出一聲短促而極度痛苦的嘶鳴,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後倒去,卻又被身下棉布阻住,蜷縮著劇烈顫抖起來。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單薄的衣衫,臉色慘白如紙,唇瓣被咬出血痕,十指深深摳進身下的棉布,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發出不堪重負的輕響。
蕭黎背對著水榭中央,聽到晉棠那一聲痛苦的嘶鳴,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拳頭攥得死緊。
他忍不住想轉身衝過去,但他記得花乜的叮囑,記得自己的職責。
蕭黎死死咬著牙,強迫自己站在原地,只是那寬闊的背嵴微微顫抖著,洩露了內心滔天的驚濤駭浪。
花乜吟誦咒文的聲調陡然拔高,變得急促而有力。
她拿起那柄烏黑短匕,毫不猶豫地在自己的左手掌心劃了一道。
鮮血湧出,卻不是滴落,而是如同有生命般,被她引導著滴落在龜甲之上。
龜甲接觸到鮮血,竟然發出“嗤”的一聲輕響,表面浮現出細密如同活物的暗金色紋路。
花乜將染血的龜甲置於香爐紫煙最濃郁之處,雙手結出一個複雜的手印,指尖染血,對準了蜷縮顫抖的晉棠,厲聲喝道:“天地玄黃,魂歸其位!外邪退散,開!”
隨著她最後一個音節落下,水榭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那盤旋的紫色煙霧驟然向內收縮,化作一道肉眼可見的淡紫色光柱,將晉棠整個人籠罩其中。
獸骨片擺放的圖案節點上,那些乾草藥無火自燃,騰起顏色各異的細小光焰,與紫色光柱交相輝映!
晉棠只覺得那股要將他靈魂撕碎的拉扯力,與紫色光柱帶來的溫暖淨化之力,在他的意識深處展開了最激烈的交鋒。
【協議受損!連結穩定性下降至31%!】
【警告!核心資料流遭遇未知能量沖刷!部分協議條款出現邏輯錯誤!】
【反制!啟動深層記憶干擾!強制宿主意識沉淪!】
系統的電子音因為過載而扭曲變形,瘋狂得像是走到了窮途末路。
它無法直接對抗花乜那源自古老傳承的淨化之力,便將所有殘餘的能量,孤注一擲地砸向了晉棠意識中最薄弱的角落——那些屬於“晉棠”這個靈魂最根源的記憶。
晉棠的劇痛驟然一變。
不再是純粹的撕裂感,而是光怪陸離的拖拽。
他感覺自己被拋入了一條由破碎畫面和強烈情緒構成的湍急河流,身不由己地向下沉溺。
晉棠又“看”到了。
看到了那個被丟棄在綠色鐵皮箱子旁的寒夜,嬰兒微弱的啼哭被風聲吞噬。
看到了福利院灰撲撲的牆壁,孩子們分享著有限的玩具和食物,阿姨們疲憊卻溫和的臉。
他一點點長大。
畫面變得清晰了一些。
他揹著一個洗得發白的舊書包,走在去往附近公立小學的路上。
校服不太合身,有些寬大,但他穿得整齊乾淨。
他學習很努力,成績總是名列前茅。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