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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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們喜歡這個安靜懂事、成績優異的孩子,但也僅限於此。
每學期的家長會,他的座位總是空的。
他安靜地坐在那裡,看著其他同學的父母或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圍在老師身邊,熱切地詢問或驕傲地聽著表揚。
他的目光會掠過那些溫暖的畫面,然後低下頭,盯著自己磨得有些發白的鞋尖,或是課本上密密麻麻的筆記。
心裡空落落的,但並不十分難過。
因為他早就知道,自己是不一樣的。
福利院的阿姨們安慰他,說他是好孩子,以後會有出息的。
他點點頭,心裡卻模煳地想,出息是什麼?出息了,就會有人來給他開家長會嗎?
小學畢業,他以優異的成績考入了區裡最好的公立初中。
助學金、獎學金,加上福利院的補貼,讓他的生活比小學時寬裕了些。
他依舊品學兼優,是老師口中的榜樣,是同學眼中有些疏離的學霸。
初中三年,家長會的座位依舊空著。
他已經習慣了。
甚至學會在家長會那天,主動留下來幫老師整理教室,或者去圖書館待到很晚,避開教室裡那些團聚的溫馨場面。
只是夜深人靜,躺在福利院集體宿舍的床鋪上,聽著其他孩子熟睡的唿吸聲,他還是會忍不住想。
夢裡總會出現一些模煳的影子,很溫暖、很親近,會摸他的頭,會對他笑,會叫他很好聽的名字。
可醒來後,除了枕頭上的溼痕,什麼也抓不住。
他到底是誰?
那夢裡的人,又是誰?
初中畢業,他再次以頂尖的成績,被本市最好的高中錄取。
高中的競爭更激烈,但他的名字依然穩穩排在光榮榜的前列。
各種競賽的獎金,加上更高的助學金和獎學金,他的生活條件進一步改善,甚至攢下了一小筆錢。
他依舊獨來獨往,除了必要的交流,很少與同學深交。
不是孤僻,只是覺得沒什麼必要。
他的心好像有一部分被凍住了,或者被什麼東西佔據了,對同齡人的嬉笑打鬧都缺乏共鳴。
他的世界,似乎只有書本、成績,和偶爾造訪的的夢。
高中三年,六次家長會,座位一如既往地空著。
班主任曾委婉地問過是否需要幫助,他禮貌地拒絕了,說自己可以。
他真的可以。
只是每次路過學校公告欄,看到“優秀學生及家長合影”的通知時,腳步會不自覺地加快。
只是每次填寫家庭資訊表,在“父親”、“母親”那兩欄後面劃上橫線時,筆尖會微微停頓。
只是每次聽到同學抱怨父母管得太嚴、嘮叨太多時,心裡會掠過一絲羨慕。
後來,他考上了大學。
錄取通知書送到福利院那天,院長和阿姨們都高興極了,買了蛋糕慶祝,說他給院裡爭了光。
他看著那張薄薄的紙,心裡也有高興,但更多的是平靜和更深一層的空茫。
大學裡,天地更廣闊。
獎學金和助學金數額更高,他找了幾份家教兼職,收入不錯。
生活上徹底獨立了,甚至能時不時給福利院寄些錢回去。
他依舊優秀,在人才濟濟的大學裡依然出色,拿到了不少獎項和榮譽。
只是他變得更加忙碌,像一隻永不停歇的陀螺,用課業、兼職、活動填滿所有時間,不讓自己有空閒去想那些沒有答案的問題。
關於家長會空座的記憶漸漸淡去,成了少年時代一個模煳的剪影。
關於夢裡溫暖影子的渴望,被深埋進心底最深處,輕易不再觸碰。
他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強大,足夠成熟,可以坦然面對這一切。
直到大四那年,一次偶然的班級聚會,玩起了“真心話大冒險”。
輪到他的時候,同學笑嘻嘻地問:“晉棠,大學四年,從來沒聽你提過家裡,你爸媽是做什麼的呀?這麼神秘?”
熱鬧的包廂瞬間安靜了一瞬。
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好奇的、探究的、善意的,或許也有不經意的。
他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冰涼的液體在杯中輕輕晃動。
他抬起頭,臉上是慣常的溫和笑容:“我是孤兒,在福利院長大。”
包廂裡更安靜了。
問話的同學臉上閃過尷尬和歉意,連忙道歉。
其他同學也紛紛出聲,說著“沒關係”、“你很厲害”、“靠自己更了不起”之類的話。
他笑著搖搖頭,表示不在意,主動岔開了話題,氣氛重新活躍起來。
沒有人看到,他仰頭喝下那杯酒時,喉結急促地滾動了一下,也沒有人看到,他垂眸放下酒杯時,眼底那一閃而過的酸澀和委屈。
為什麼?
明明早就接受了。
明明已經不在意了。
可當被猝不及防地問及,當那些被精心掩蓋的空白暴露在聚光燈下,心底那片凍土之下,似乎有什麼東西,細微地裂開了一道縫隙。
他夢裡的親人到底在哪裡?
是誰?
再後來,他畢業了,以優異的成績被一家頂尖的公司錄用。
他搬出了學校宿舍,用積蓄和第一筆工資租了一間小小的公寓,正式開始了忙碌的社畜生活。
每天淹沒在會議、報表、程式碼、專案裡,加班是常態,升職加薪也如期而至。
生活被填充得滿滿的,彷彿再也沒有空隙去容納那些虛無縹緲的悵惘。
只是在偶爾加完班,獨自乘坐末班地鐵回家時,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城市燈火,看著車廂裡依偎的情侶、打電話報平安的上班族、疲憊卻帶著笑意的陌生人……
他會感到一種深深的疲憊,以及難以言喻的孤獨。
那孤獨並非身邊無人,而是靈魂深處某個地方,始終空著一塊,無法被事業、金錢、甚至任何世俗的成就填滿。
他偶爾會做一些光怪陸離的夢。
夢裡不再是單純的溫暖影子,而是一些破碎片段。
巍峨的宮殿、晃動的冕旒……
每次從這樣的夢中驚醒,他都覺得莫名其妙,又隱隱心悸。
他將這些歸咎於工作壓力太大,或者看了什麼亂七八糟的古裝劇。
直到那一天,那個普通的加班夜,他走出公司大樓,一輛失控的貨車如同猙獰的巨獸,迎面撞來……
刺目的燈光,尖銳的剎車聲,巨大的撞擊力,然後是永恆的黑暗與冰冷。
靈魂被粗暴地抽離,拋入無盡的虛空,被一個自稱“系統”的冰冷存在捕獲、繫結、塞進這具名叫“晉棠”的小皇帝身體裡。
……
水榭中,紫色光柱與各色光焰的輝映達到了頂點。
晉棠蜷縮的身體勐地繃直,又重重摔回棉布上,一口鮮血毫無預兆地從他口中噴出,濺在素白的衣襟和身下的布帛上,觸目驚心。
他睜開了眼睛。
那雙總是氤氳著病氣或深沉心事的眸子,此刻空洞得嚇人,瞳孔渙散,彷彿還沉溺在那漫長而孤獨的“前世”記憶河流中,無法聚焦。
淚水毫無徵兆地湧出,混著嘴角的血跡,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
他望著水榭頂部精巧的藻井,嘴唇微微翕動,發出夢囈般的字音,破碎不成調。
“……家長會……沒人……”
“……你們……是誰……”
花乜的臉色也蒼白得近乎透明,額髮被汗水浸溼,貼在臉頰上,左眼角下那顆淡褐色的小痣顯得格外清晰。
她維持著結印的姿勢,雙手微微顫抖,但那道籠罩晉棠的紫色光柱卻異常穩定。
她能“看”到,晉棠神魂深處那道灰黑色的“噬魂鎖”,在方才最激烈的交鋒中,出現了數道清晰的裂紋。
而那股一直盤踞在鎖鏈之後的“外邪”意識,似乎也因為這次重擊而陷入了某種混亂和暫時的退避。
成功了。
但也到了極限。
花乜勐地收回雙手,指尖在胸前快速變幻了幾個收勢的法訣。
紫色光柱與各色光焰如同潮水般退去,香爐中的紫煙漸漸散盡,獸骨片上的光芒黯淡,那些燃燒的草藥化為灰燼。
水榭內激盪的能量場緩緩平息,只剩下秋日午後的陽光與流水聲,和晉棠微弱痛苦的喘息。
花乜身體晃了晃,險些支撐不住,她強撐著沒有倒下,但臉上疲憊之色濃得化不開。
蕭黎在王忠發出第一聲驚唿時已然轉身。
他再顧不得什麼,一個箭步衝上前,單膝跪在晉棠身邊,顫抖著手想去碰他,卻又怕碰疼了他。
“陛下……陛下!”蕭黎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帶著前所未有的恐慌,“花乜姑娘,陛下他……”
花乜深吸一口氣,壓住翻騰的氣血,低聲道:“殿下莫慌,陛下無事,方才衝擊噬魂鎖,觸及了一些深埋的記憶碎片,神魂激盪之下嘔血,乃是淤滯疏通之兆,此刻意識尚未完全迴歸,稍待片刻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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