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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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忠壓下喉嚨的哽咽,上前幾步,在蕭黎身側停下:“殿下……”
蕭黎毫無反應,目光依舊空洞。
王忠提高了聲音,帶著一絲懇求:“殿下!陛下給您留了字條,您得看吶!”
字條?
蕭黎的眼睫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空洞的眸子極其緩慢地轉動,視線最終艱難地聚焦在王忠的臉上。
王忠連忙將手中那張沾著汗漬和血跡的紙條,雙手呈到蕭黎眼前。
紙條上的字跡歪斜顫抖,卻依舊能辨認出是晉棠的筆跡。
按計劃行事。
計劃。
陛下的計劃。
蕭黎渙散的瞳孔開始收縮,光亮在他眼底最深處艱難地重新燃起。
他抱著晉棠的手臂無意識收緊了一下,然後又緩緩放鬆。
蕭黎低下頭,看著懷中晉棠蒼白安詳的睡顏,那緊閉的雙眼,淡色的唇,還有唇角那一縷已經乾涸的暗紅血跡。
陛下沒有死。
花乜說過,置之死地而後生。
陛下留下了字條,讓他按計劃行事。
蕭黎極其輕柔地將晉棠重新放回龍榻上,動作細緻地為他掖好被角,彷彿怕驚擾了一場深沉的睡眠。
就在蕭黎俯身將晉棠放回錦被時,晉棠衣襟微微敞開,露出貼身佩戴的那枚海棠玉佩。
羊脂白玉在昏暗的光線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那朵雕刻精緻的海棠花,依舊靜靜綻放在他的心口位置。
蕭黎的目光落在玉佩上,停頓了一瞬。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那溫涼的玉質,解開了系在晉棠頸後的紅繩,將玉佩取了下來。
玉佩入手,帶著晉棠身體殘留的最後一絲微溫,很快就在他冰涼的掌心裡變得一片沁涼。
蕭黎緊緊握住了那枚玉佩,五指收攏,用力得指節咯咯作響,手背上青筋暴起,彷彿要將這玉石捏碎,又彷彿要從中汲取最後一點與晉棠相連的暖意和勇氣。
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那片空洞的黑暗已然褪去。
“王忠。”蕭黎開口,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石磨礪,“傳本王旨意。”
“宣嶽磐、霍鉉,即刻進宮。”
“是!”王忠精神一振,立刻躬身領命,轉身快步而去,步伐比來時穩了許多。
花乜看著蕭黎的轉變,眼中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她走上前:“殿下,陛下此刻是離魂之症,魂魄暫離軀體,需得軀體安然,魂魄方有歸處,此處有我守著,必不讓陛下肉身有絲毫損傷。”
蕭黎看向花乜,目光沉沉,點了點頭:“有勞郡主。”
王忠很快帶著兩名氣息精悍的將領匆匆返回,蕭黎在殿外見了他們。
“微臣參見殿下!”
蕭黎手中依舊緊攥著那枚玉佩。
“嶽磐。”蕭黎的目光落在赤鋒衛將軍嶽磐身上,“即刻出動,包圍光祿寺少卿楊澈府邸,以及京城之內,所有幹陽楊氏嫡支、重要旁支府邸,不許任何人出入,抗命者格殺勿論。”
嶽磐心頭劇震,卻不敢有絲毫遲疑,抱拳應道:“末將領命!”
“霍鉉。”蕭黎的目光轉向嶽磐,“你親自帶玄甲衛前往江南,而後本王會來與你匯合。”
霍鉉眼中精光一閃,沉聲應諾:“末將明白!”
命令已下,兩人不敢耽擱,立刻起身,匆匆離去調兵遣將。
王忠送走兩位將軍回來覆命,看到蕭黎依舊站在原地,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孤寂與戾氣,他悄悄對花乜使了個眼色,眼中滿是懇求。
花乜輕輕點了點頭。
王忠這才稍稍放心,退到一旁守著。
他知道,此刻最重要的是穩住玄王,等陛下魂魄歸來,若陛下醒了,玄王卻瘋了,那他真是萬死難辭其咎,無法對陛下交代。
蕭黎去取了晉棠先前寫下的聖旨,聖旨裡細數了楊澈以及幹陽楊氏犯的事,以及,晉棠還寫了,是楊澈刺殺君主。
蕭黎走到榻邊,再看了一眼晉棠,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數息,然後猜轉身大步向外走去。
晉棠的魂魄跟了上去。
他穿過了殿門,穿過了長廊,看著蕭黎翻身上馬,看著沉默肅殺的赤鋒衛精銳如同黑色的潮水,簇擁著他們的統帥,融入了深沉的夜色。
馬蹄聲由近及遠,最終消失在皇城之外。
晉棠的魂魄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著,緊緊跟隨在蕭黎身側。
他看著蕭黎冷硬如石刻的側臉,看著他握韁繩和佩劍的手背青筋隱現,看著他眼中那簇冰冷燃燒的火焰。
隊伍在寂靜的街道上疾馳,很快便抵達了楊澈府邸所在的坊區。
赤鋒衛的訓練有素在此刻展現得淋漓盡致,無需多餘命令,一隊隊士兵迅速散開,將楊府及其周邊幾處與楊家關係密切的府邸,圍了個水洩不通。
弓弩上弦,刀劍出鞘,森冷的殺氣瀰漫開來,驚醒了附近宅院中沉睡的人們,卻無人敢點燈窺探。
蕭黎勒馬停在楊府正門前。
朱漆大門緊閉,門楣上“楊府”二字匾額在夜色中模煳不清。
蕭黎高踞馬上,沒有立刻下令破門,只是靜靜地看著那扇門,目光冷得能凍裂金石。
晉棠飄在蕭黎身邊,焦急地看著他。
蕭黎此時像一座隨時可能噴發的火山,這樣的蕭黎,讓晉棠心疼。
楊府內傳來一陣隱約的騷動和急促的腳步聲,顯然,外面這麼大的動靜,裡面的人不可能毫無察覺。
過了約莫一刻鐘,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終於“吱呀”一聲,被人從裡面緩緩開啟。
楊澈出現在門後。
他顯然是被從睡夢中驚醒,倉促間只披了件外袍,頭髮有些凌亂,臉上是被驚擾的不悅和怒意,但在看到門外景象的瞬間,表情瞬間凝固。
火光跳躍,映照著門外沉默肅殺的鐵甲軍隊,映照著高頭大馬上那個面覆寒霜的蕭黎。
“玄王殿下?”楊澈強自鎮定,“您這是何意?深夜帶兵包圍朝廷命官府邸,莫非京城有變?還是陛下……”
楊澈試圖用話語試探,搶佔先機,將蕭黎的行為歸咎於“突發狀況”或“奉旨行事”,甚至暗示是否皇帝出了事才讓蕭黎如此失常。
蕭黎根本沒有給他把話說完的機會。
“楊澈。”蕭黎開口,聲音透過冰冷的頭盔面甲傳來,更添幾分金屬的森寒與漠然。
他居高臨下,目光如冰冷的箭矢,釘在楊澈臉上。
“你可知罪?”
楊澈臉上的鎮定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他不知道蕭黎發現了什麼,問的是哪一罪。
“殿下此言,臣實在不解。”楊澈挺直了背嵴,努力維持著世家公子的風儀,“臣自問任職以來,兢兢業業,克己奉公,不知身犯何罪,竟勞動殿下夤夜興師動眾?即便真有糾察,也該由刑部吏部依法辦理,殿下此舉,恐於法不合,亦有損朝廷體面吧?”
晉棠飄在一旁,看著楊澈冷笑,都這時候了,還在玩這套虛偽的把戲。
蕭黎沒有回應楊澈的狡辯,只是從懷中取出一卷明黃絹帛,正是晉棠昏迷前親筆書寫並加蓋了私印與國璽的那道旨意。
他單手將其展開,火把的光芒映照著其上凌厲的字跡與鮮紅的印記。
“光祿寺少卿楊澈,勾結外邪,散播妖言,紊亂朝綱,更遣死士于禁中行刺聖駕,致陛下重傷昏迷,生死未卜。”蕭黎的聲音如同刀子,一字一字刮過在場所有人的耳膜,“其行悖逆,其心可誅,著攝政王蕭黎緝拿楊澈及幹陽楊氏一干人等,嚴加審訊,以正國法。”
蕭黎抬起眼,目光如鐵鑄般釘在楊澈驟然失色的臉上:“楊澈,陛下的親筆聖旨,你認還是不認?”
“荒謬!絕無此事!”楊澈臉色煞白,胸口劇烈起伏,厲聲反駁,“這旨意是偽造的!陛下怎會無端下此旨意?臣對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鑑!玄王,你分明是挾私報復,構陷忠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我要見陛下!我要當面陳情!”
“陛下昏迷不醒,皆因你所害,你還想見陛下?”蕭黎壓抑的暴戾傾瀉而出,手中馬鞭勐地一指,“嶽磐,拿下此獠!”
“遵令!”
嶽磐早已蓄勢待發,聞令即動,身形如電,帶著數名赤鋒衛直撲楊澈。
楊澈眼底閃過一絲狠絕,他心知今日絕難善了,蕭黎擺明了是要他的命,甚至是要整個楊家的命!束手就擒只有死路一條,搏一把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蕭黎!你才是真正的亂臣賊子!”楊澈嘶吼一聲,一直隱藏的武功驟然爆發。
楊澈勐地扯下礙事的外袍,身形詭異一扭,竟從兩名撲來的赤鋒衛中間滑步閃過,同時反手奪過其中一人腰刀,刀光一閃,凌厲地噼向嶽磐。
刀風唿嘯,竟帶起隱隱破空之聲,顯露出不俗的內家功底。
這一變故出乎許多人意料,誰都沒想到這位以溫文儒雅著稱的楊氏長公子,竟身懷如此武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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