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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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龍榻之上,晉棠的軀體安靜地躺著,臉色蒼白如雪,唯見胸口極其微弱的起伏,證明著生命尚未逝去。
只是那具軀殼裡沒有魂魄。
晉棠覺得自己像一片沒有重量的羽毛,被無形的氣流裹挾著,緊緊跟隨在蕭黎身邊。
他穿過了厚重的宮牆,目睹了蕭黎以雷霆手段廢掉楊澈,看著赤鋒衛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湧入那座奢華的府邸。
哭喊聲,呵斥聲,器物傾倒碎裂聲……種種嘈雜。
晉棠的全部心神,都系在蕭黎身上。
蕭黎沒有在楊府過多停留。
他將一應事宜丟給嶽磐便翻身上馬,朝著皇宮方向疾馳而回。
馬跑得極快,夜風唿嘯著掠過耳畔。
晉棠的魂魄被迫緊緊貼著蕭黎,他能看到蕭黎緊抿的唇線,看到他握韁繩的手背因為過度用力而凸起的青筋,還有他另一隻手中,始終死死攥著的那枚海棠玉佩。
那玉佩被他捏在掌心,幾乎要嵌進血肉裡。
回到宮中,蕭黎徑直回到了寢殿。
踏入殿門的那一刻,他身上的暴戾和殺氣像雪一樣被他抖簌而落。
王忠迎上來,想要稟報什麼,蕭黎卻像是沒有看見他,徑直越過王忠走向內殿。
走到龍榻邊,蕭黎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那裡,低頭看著榻上安靜沉睡的人,看了很久很久。
蕭黎抬手,開始解自己身上的甲冑。
冰冷的鐵甲部件被他一件件卸下,隨意丟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蕭黎爬上床,掀開錦被一角躺了進去,伸出手臂將晉棠冰涼的身體輕輕攬入懷中,緊緊抱住。
他將臉埋進晉棠的頸窩,深深吸了一口氣,那裡只有淡淡的藥香,沒有了往昔那似有若無的溫暖氣息。
蕭黎的手臂收得很緊,像是要把懷裡的人揉進自己的骨血裡,卻又在觸碰到那過分單薄脆弱的肩胛時,下意識地放鬆了力道,生怕弄疼了他。
他就這樣抱著晉棠,一動不動,閉上了眼睛。
晉棠的魂魄飄在床邊,看著這一幕,酸澀無比。
他伸出手,徒勞地想要回抱蕭黎,想要告訴他,自己就在這裡,沒有離開。
可是他的手依舊穿透了蕭黎的身體。
觸碰不到。
這種無力感讓晉棠很崩潰,他只能一遍又一遍用目光描摹著蕭黎的輪廓。
那濃黑如墨的劍眉,此刻緊蹙著,舒展不開。
晉棠的目光落在蕭黎緊抿的唇上,那唇色有些發白,甚至因為緊咬而微微下陷。
蕭黎在害怕、在痛苦。
而他什麼都做不了。
王忠悄悄走了進來,腳步輕得如同貓兒。
他看了一眼榻上相擁的兩人,眼眶又是一紅,連忙低下頭,走到稍遠些的地方,用極低的聲音稟報:“殿下,霍將軍那邊初步回稟,楊府已控制住,正在清點查抄之物,楊澈關入了水牢最底層,派了雙倍人手看守,嶽將軍也已快馬出京,趕往幹陽。”
蕭黎沒有反應。
王忠繼續道:“朝會由孫閣老主持,陛下的旨意已經宣了,朝野震動,與楊家關聯密切的幾家,府邸已被圍,暫無異動,孫閣老讓老奴轉告殿下,朝局他會盡力穩住,請殿下,保重自身。”
最後四個字,王忠說得極其艱難。
蕭黎依舊沒有反應,彷彿已經睡著了。
王忠不敢再多言,躬身行了一禮,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晉棠的魂魄守在床邊,看著蕭黎,看著自己蒼白的面容,看著他們無法真正觸碰彼此的相擁。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刻鐘,也許是一個時辰。
蕭黎忽然動了,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絲毫睡意,只有遍佈的血絲。。
蕭黎低頭去看懷中晉棠沉睡的臉,指尖極其輕柔地拂過晉棠的眉眼、鼻樑,最後停留在的唇上。
指尖傳來冰涼柔軟的觸感。
蕭黎的指尖顫抖了一下。
他俯身將一個極其輕柔的吻,印在了晉棠的額頭上。
蕭黎俯身的動作很慢,那吻輕得像一片雪花落在額間,卻又重得讓晉棠的魂魄幾乎要凝固,他能看清蕭黎低垂的眼睫,那上面彷彿凝著無法落下的寒霜,以及那雙深邃眼眸最深處,某種徹底燃燒後僅餘灰燼的死寂。
只一下,蕭黎將晉棠放回枕上,仔細掖好被角,他自己則是下了床。
晉棠愣怔了好一陣,見蕭黎走了,自己準備跟上去,突然,一股無法抗拒的吸力驟然傳來。
還沒有來得及反應,晉棠便被勐地拽離了床邊,下一瞬,晉棠的視野發生了詭異的變化。
魂魄本無實體,可此刻晉棠卻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正被強行“貼”在了一個溫潤微涼的平面上,那平面上有他無比熟悉的凹凸紋路——是那朵蕭黎親手雕刻的海棠花瓣。
晉棠“看”向外界,視野變得極其古怪。
是魂魄被束縛在了玉佩上,蕭黎戴著玉佩,他便只能跟隨蕭黎移動。
晉棠一時之間找不出合適的詞來形容自己的心情。
“王忠。”走過王忠時,蕭黎停下腳步。
“老奴在。”
“傳本王旨意,召金烏衛將軍馮戩、白旄衛將軍屠巍,即刻入宮,御書房見。”
王忠心頭勐地一跳。
金烏衛戍守皇城中樞,掌天子儀仗與部分城門禁鑰,是拱衛帝京最核心的力量。
白旄衛持節巡查四方,監察內部,鎮壓叛亂,必要時可接管地方軍務,是帝國境內最鋒利的機動刀刃。
同時召見這兩衛的最高將領,玄王殿下想做什麼?
“是,老奴即刻去傳。”王忠壓下翻騰的驚悸,不敢有絲毫耽擱,躬身應下,匆匆退了出去。
晉棠生出不好的預感。
蕭黎向御書房走去,沿途宮人遠遠見到他便匍匐在地,連大氣都不敢喘,整個皇宮彷彿一夜之間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氣,只剩下肅殺與死寂。
到了御書房,蕭黎也沒有處理奏報,只是靜靜地坐著,手指溫柔摩挲著胸前衣料下那枚玉佩的輪廓。
晉棠的“視線”被他困在這方寸之地,只能“看”到紫檀木書案冰冷的邊緣,以及蕭黎握著玉佩的手。
時間在死寂中流逝。
很快,殿外傳來沉穩而迅捷的腳步聲,甲冑葉片摩擦發出特有的輕微聲響。
“末將馮戩(屠巍),奉命覲見!”
兩個聲音同時響起,一個渾厚,一個冷冽。
“進。”蕭黎抬眼。
兩名將領一前一後踏入御書房。
金烏衛將軍馮戩,年約四旬,面容剛毅,身形魁梧如山,一身金線鎖邊的玄色甲冑在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白旄衛將軍屠巍,則看起來年輕些,約莫三十出頭,面容瘦削,眼神銳利如鷹,一身輕便的暗青色軟甲,透著幹練與肅殺。
兩人身上都帶著風塵僕僕的氣息,顯然接到詔令便以最快速度趕來。
他們單膝跪地向書案後的蕭黎行禮,姿態恭敬,眼神卻都不由自主地飛快掃過蕭黎的臉。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很顯然,玄王殿下的心情相當不好。
“起來吧。”蕭黎的聲音打斷了他們短暫的窺探。
兩人起身,垂手肅立。
“馮將軍,皇城四門及宮內各要害,自即刻起,金烏衛接管,原輪值侍衛一律撤換,由你親信之人填充,沒有本王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違者,無論身份,立斬。”
馮戩抱拳沉聲道:“微臣領命!定不負殿下所託!”
蕭黎微微頷首,目光轉向屠巍:“屠將軍,白旄衛放棄現有巡查任務,進入各地方,隨時準備與地方世家開戰。”
屠巍一震:“殿下,世家有膽子跟朝廷開戰?”
蕭黎目光冰冷:“他們連陛下都敢殺,還有什麼是不敢的?”
屠巍心想也是,便領了旨:“微臣明白了。”
別人看不出來蕭黎真正想做的是什麼,晉棠又豈會看不出來?蕭黎真的瘋了。
晉棠想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他把原劇情裡世家做的事情告訴了蕭黎,蕭黎為了避免世家擁兵坐大,已然要先下手為強,對世家下手前還不忘把他保護好。
可此時沒有義軍,世家還沒有真正謀逆,蕭黎此舉,會把他自己推向無數罵名之中。
晉棠連馮戩屠巍是什麼時候離開御書房的都沒有察覺,他一個勁地想跟蕭黎說話,想勸蕭黎冷靜。
蕭黎自然是聽不到的,他低聲如同夢囈:“陛下……阿棠,別怕,我會替你掃平的。”
“無論付出什麼代價。”在晉棠看不見的角度,蕭黎的眼神越發瘋狂。
“你要快快醒來,你若不醒……”蕭黎的聲音低下去,微不可聞,不然叫他聽見了只會感到毛骨悚然。
“這江山,這天下,王叔先替你看著。”
“你想守護的,我替你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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