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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閣老抬眼看了看晉棠神色,繼續道:“只是,江南世家盤根錯節,除楊氏主支外,其餘各姓牽連者眾,人數龐大,如何處置,關乎江南長治久安,亦關乎朝廷法度與仁德之平衡,老臣愚見,還需陛下聖心獨斷。”

就連深受晉棠信重的孫閣老也不敢直言。

晉棠微微頷首,目光掃過下方:“眾卿可還有其他見解?”

殿內依舊沉默。

晉棠並不意外,緩緩開口:“楊氏之罪罄竹難書,主謀元兇自當按律嚴懲,以儆效尤,然則江南百姓無辜,朝廷用兵,旨在剷除奸逆,安定地方,而非濫施屠戮。”

“除楊氏主支直系血親,依謀逆大律,明正典刑外,其餘楊氏族人,無論遠近,一律免死。”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官員,尤其是出身江南或與江南世家有舊的,都暗暗鬆了一口氣。

然而晉棠接下來的話,又讓他們心頭一緊。

“死罪可免,活罪難饒,所有楊氏旁支、遠親、門人故吏,凡與謀逆有涉者,盡數流放北疆邊地,三代之內,不得入仕,不得南返。”

北疆苦寒,還是蕭黎的地盤,三代不得科舉入仕,更是斷絕了這些家族重新崛起的希望。

這懲罰雖不傷性命,卻令人絕望。

“至於其他參與謀逆、或為楊氏提供錢糧兵馬助紂為虐的世家。”晉棠頓了頓,“情形各有不同,需一一甄別,視其情節輕重、悔過程度而定,此事牽涉甚廣,非一朝一夕可決,今年已近歲末,諸事繁雜,朕意,待來年春暖,再行詳議定奪。”

先以楊氏為例,表明朝廷不會趕盡殺絕,安定人心,又將其他世家的處置延後,給了緩衝和運作的時間,也避免了在局勢未完全穩定時引發更大反彈。

晉棠更深的用意在於世家盤踞地方多年,勢力滲透至朝堂各個角落,若真的一口氣將涉事世家全部連根拔起,朝廷的運轉立刻就會出問題——那麼多官員空缺,短時間內去哪裡找足夠可靠的人填補?

溫水煮青蛙,分而化之,才是上策。

聽到皇帝有意放過其他世家,只嚴懲首惡楊氏,許多人都暗暗鬆了口氣,緊繃的氣氛緩和了不少。

朝會就在這種微妙的平衡中結束。

“退朝……”

隨著王忠的高唱,百官行禮,依次退出太極殿。

晉棠在蕭黎的陪伴下返回寢宮。

褪下厚重的朝服,換上輕便的常服,晉棠長長舒了口氣,轉身便往蕭黎身上一掛,雙臂環住他的脖頸,整個人倚進他懷裡。

“累死了。”晉棠把臉埋在蕭黎肩頭,聲音悶悶的,帶著點撒嬌的意味,“說了那麼多話。”

蕭黎穩穩接住晉棠,手臂環住他的腰,掌心在他後背輕輕撫拍,低笑道:“陛下今日威儀赫赫,震懾群臣,臣在下面看著,心中甚為折服。”

“光嘴上折服有什麼用?”晉棠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指尖點了點他的嘴唇,“王叔得拿出點實際行動來。”

蕭黎眸光一暗,握住他作亂的手指,聲音壓低了幾分:“陛下想要臣如何行動?”

晉棠臉頰微紅,卻不肯示弱,湊到他耳邊,用氣音道:“比如……像昨晚那樣?”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帶著晉棠身上特有的清冽香氣。

蕭黎唿吸一滯,手臂驟然收緊,將人牢牢箍在胸前,低頭便吻住了那近在咫尺的唇瓣。

這個吻來得急切而深入,晉棠先是嗚咽了一聲,隨即放鬆身體,仰頭回應,手臂環得更緊。

一吻良久,直到晉棠氣喘吁吁,蕭黎才稍稍退開,額頭相抵,鼻息交融。

“陛下……”蕭黎聲音啞得厲害,“臣這行動,可還使得?”

晉棠眼尾泛紅,眸中水光瀲灩,瞪了他一眼,這一眼卻沒什麼威力,反而帶著無盡風情:“馬馬虎虎。”

蕭黎低笑,又在晉棠唇上輕啄一下,這才將人打橫抱起走向內殿的暖榻。

將晉棠放在鋪著厚軟錦褥的榻上,蕭黎自己也坐了上去,讓晉棠靠在自己懷裡,拉過狐裘毯子蓋住兩人。

“方才朝會上,陛下處置楊氏及其他世家的方略,甚為妥當。”蕭黎說起正事,語氣恢復了沉穩,“既顯雷霆之威,又留仁德餘地,更給了緩衝之機,江南局勢可穩。”

晉棠靠在他胸前,把玩著他腰間玉佩的流蘇:“楊氏主支必須死絕,旁支流放北疆,三代不得起復,足以震懾天下,至於其他世家,慢慢來吧,總有法子把他們啃下來。”

蕭黎點頭,忽然問道:“陛下如何區分楊氏主支與旁支?楊氏族人眾多,枝蔓繁雜,若行刑時有所錯漏,或留後患。”

晉棠聞言,嗤笑一聲,抬起頭,眼中閃過狡黠:“這些世家大族,最看重的不就是血脈宗法、族譜傳承麼?他們修的族譜,怕是比朝廷的戶籍黃冊還要詳盡,照著族譜殺,嫡脈、庶出、幾房幾支,清清楚楚,一個也錯不了。”

蕭黎怔了一下,隨即失笑。

他自幼孑然一身,對世家大族那種繁複的宗族體系和族譜傳承,確實不甚了了。

經晉棠這麼一點,頓時豁然開朗。

“陛下聰慧。”蕭黎由衷讚道,眼中滿是欣賞與驕傲,“此法簡單直接,卻正中要害。”

晉棠被他誇得有點不好意思,又往他懷裡縮了縮,咕噥道:“光會嘴上誇,沒誠意。”

蕭黎眼中笑意更深,低下頭,吻了吻晉棠的發頂,手臂收緊,將人更密實地擁住。

“那臣不誇了。”蕭黎的聲音帶著誘哄般的低沉,“臣好好抱著陛下,給陛下暖暖身子,可好?”

晉棠在蕭黎懷裡蹭了蹭,找到個最舒服的位置閉上眼睛,嘴角卻悄悄揚起。

“這還差不多。”

殿內暖意融融,薰香嫋嫋。

窗外天色漸暗,細碎的雪花又開始飄落,無聲地覆蓋著琉璃瓦和漢白玉欄杆。

相擁的兩人靜靜享受著安寧。

朝堂的風雲、江南的血火,都暫時被隔絕在外。

唯有彼此的心跳與體溫,是最真實的存在。

天下安寧在望,所愛之人就在身側。

第74章 殿內暖意與情愫交織,燻得人骨酥神慵。

雪花悄落, 在簷角積了薄薄一層,將琉璃瓦的璀璨掩在素白之下。

殿內暖意與情愫交織,燻得人骨酥神慵。

晉棠靠在蕭黎懷中, 指尖描摹著他衣襟上繁複的暗紋,腦中卻忽地掠過一道人影——楊澈。

自那夜蕭黎雷霆手段將人廢了關進水牢,算來已有不少時日, 彼時諸多大事紛至沓來, 倒將這昔日的心頭大患忘在了腦後。

如今塵埃漸定, 楊氏主支覆滅在即, 江南大局初安,那個被折斷四肢丟棄在水牢最底層的楊澈,如今是何光景?

念頭一起, 便難以壓下, 他想親眼看看,這位曾風度翩翩的幹陽楊氏長公子,在絕望的泥沼裡腐爛成了什麼模樣,也想讓楊澈親眼看看, 他晉棠不僅沒死,還活得好好的, 好得不能再好。

“王叔, 陪朕去水牢看看。”

蕭黎撫著晉棠後背的手微微一頓, 垂眸看他:“陛下想去見楊澈?”

“嗯。”晉棠點頭, 從蕭黎懷中坐直了些, “總該有個了斷, 況且天氣愈發冷了, 楊大公子錦衣玉食慣了, 水牢裡想必沒有厚衣裳穿吧?”

這話說得平淡, 卻讓蕭黎瞬間明白了晉棠的意圖,他的陛下,從來不是以德報怨的聖人,有仇報仇,有怨報怨,方是晉棠的性子。

“水牢陰寒徹骨,陛下如今雖已康健,亦不宜久待。”蕭黎沉吟道,“不如臣去將他提來?”

“不。”晉棠搖頭,“朕要親自去,挑個暖和點的時辰。”

所謂暖和點的時辰,也不過是午後日頭稍盛,寒風暫歇的片刻。

對於常人而言依舊刺骨,對於水牢中的人來說,或許是唯一能感受到一絲虛假暖意的時候。

兩日後,一個無風的午後。

天色灰白,日光淡得如同稀釋的牛乳,勉強穿透雲層灑在宮牆上,留下些微慘淡的光斑。

晉棠披了件銀狐裘大氅,領口一圈雪白絨毛襯得他臉頰瑩潤,氣色極好。

蕭黎緊隨在他身側,同樣裹著厚實的玄色大氅,兩人沿著宮中僻靜少人的小徑,朝水牢方向走去。

王忠領著兩名心腹內侍,遠遠跟在後面。

水牢入口設在皇宮最西側的角樓下,與冷宮相鄰,平日罕有人至。

厚重的鐵門被推開時,一股混合著潮腐惡臭的陰冷氣息撲面而來,通道狹窄幽深,兩側石壁上凝結著墨綠色的苔蘚與水漬,火把的光芒僅能照亮腳下溼滑的石階,更深處是吞噬一切的黑暗,唯有滴滴答答的水聲,空洞地迴響。

越往下走寒氣越重,溼冷能鑽透厚實衣物直刺骨髓。

晉棠下意識地攏了攏大氅,蕭黎立刻上前半步,側身替他擋住些前方湧來的寒氣,同時伸出手,溫暖乾燥的掌心緊緊握住晉棠微涼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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