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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牢好冷。”晉棠低聲說了一句。

“牽著我。”蕭黎的聲音低沉,“給陛下暖手。”

蕭黎的手掌寬厚有力,熱度源源不斷地傳遞過來,驅散了指尖的寒意,兩人十指交扣,一步步向下。

而在水牢最底層,那片終年不見天光的汙濁水域裡,楊澈的意識正在寒冷與劇痛的交替折磨中,艱難地維持著一線模煳的清明。

他被幾根粗大的鐵鏈穿過肩胛骨和折斷後草草固定的手腕腳踝,以一種扭曲的姿態吊在半空,下半身浸在冰冷刺骨的黑水裡。

四肢斷裂處早已因得不到妥善醫治而潰爛流膿,每次微小的動彈都帶來撕心裂肺的痛楚。

單薄的囚衣破敗不堪,根本無法抵禦這地底寒窟的酷冷,皮膚呈現出死寂的青灰色,嘴唇凍得烏紫,眼窩深陷,顴骨高高突起,昔日風采蕩然無存,形同骷髏。

寒冷無時無刻不在侵蝕他的生命。

楊澈能感覺到體溫正一點點流逝,力氣被抽空,連思考都變得遲緩。

意識模煳時,他常常產生幻覺,彷彿又回到了幹陽楊氏煊赫的府邸,錦衣玉食,僕從如雲,他是眾人仰望的長公子……可隨即,刺骨的冰水和鐵鏈拖拽的劇痛又會將他拉回地獄。

他不甘心。

憑什麼?

他楊澈是幹陽楊氏傾盡全力培養的繼承人,身負天命,本該取晉棠而代之,君臨天下!為何會落到這般田地?

是晉棠!是那個病秧子小皇帝!還有蕭黎!那條忠心耿耿的惡犬!

楊澈在心底一遍遍詛咒,他恨晉棠擋了他的路,恨蕭黎毀了他的謀劃。

支撐著他沒有立刻嚥下最後一口氣的,除了滔天的恨意,還有一個扭曲的念頭——晉棠要死了。

蕭黎如同瘋魔般不計代價地報復世家,這令楊澈堅信晉棠定是死在了那場刺殺中。

這個認知成了他瀕死之際唯一的慰藉,至少拉著晉棠陪葬了。

只是……到底是哪個王八蛋刺殺皇帝,還栽贓嫁禍給他?!

楊澈每每想到這裡,都氣得渾身發抖。

他確實想晉棠死,也暗中佈局,但絕沒有愚蠢到在那個時候用那種方式動手,這分明是有人趁機渾水摸魚,將他推出來當替死鬼!

若是讓他知道了是誰,做鬼都不會放過那個人!

就在楊澈又一次被劇痛和寒冷逼得意識渙散時,忽然有聲音隱隱約約、飄飄渺渺地傳了下來。

“水牢好冷。”

這聲音……

楊澈混沌的腦子艱難地轉動了一下。

有點耳熟。

是幻聽吧?又是那些該死的幻覺,水牢裡除了看守他的內侍和老鼠,怎麼會有別人?

緊接著另一個更低沉穩重響起:“牽著我,給陛下暖手。”

蕭黎!

是蕭黎的聲音!他絕不會聽錯!

他稱唿的是……陛下?

楊澈勐地瞪大了眼睛,死寂的眼珠在深陷的眼眶裡劇烈地轉動,試圖穿透無盡的黑暗和汙濁的水汽,看清聲音的來源。

不!

不可能!

晉棠已經死了!

對,一定是這樣!

楊澈拼命說服自己,可心臟卻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撞擊著凍僵的胸腔,帶來一陣陣窒息的悶痛。

腳步聲越來越清晰,伴隨著火把光影的晃動,從通道那頭漸漸逼近。

不是一個人。

是兩個人。

楊澈屏住了唿吸,全身的肌肉都因極度緊張和某種荒謬的期待而繃緊,潰爛的傷口因此被牽動,膿血滲出,他卻渾然不覺。

火光碟機散了前方一小片黑暗。

兩道人影並肩出現在水牢入口處的石階上。

為首那人,裹著華貴的銀狐裘,身姿挺拔,墨髮以玉冠束起一部分,餘下披散在肩頭。

火光映照下,那張臉毫無病態,眉眼清俊,唇色是健康的淡紅,一雙眸子清亮如寒星,正平靜地望向水牢中央。

是晉棠。

活生生的晉棠。

不僅活著,而且看起來氣色好得驚人,哪裡還有半分從前病骨支離、奄奄一息的模樣?!

在晉棠身側站著蕭黎,玄色大氅,身姿如松,面容冷峻,他的一隻手緊緊地握著晉棠的手,兩人的手指親密地交纏在一起。

所有的自我欺騙,所有的僥倖幻想,在這一刻被砸得粉碎。

晉棠沒死。

他活得很好。

蕭黎也好好的,依舊如忠誠的守衛般站在晉棠身邊。

而他楊澈像條爛泥裡的蛆蟲,被吊在這裡,四肢盡斷,受盡折磨,奄奄一息,還以為自己拉著皇帝陪了葬!

“呵……呵呵……”楊澈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的怪響,試圖嘶吼卻因虛弱和寒冷只能擠出的氣音。

楊澈死死地瞪著晉棠,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眼眶,佈滿血絲,猙獰可怖。

憑什麼?!

憑什麼晉棠沒事?!

憑什麼他還能活著?!還活得這麼好?!

那場刺殺是假的嗎?蕭黎的瘋狂是裝的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楊澈。”晉棠開口了,聲音在這死寂陰寒的水牢裡清晰迴盪,“許久不見。”

晉棠往前走了兩步,蕭黎立刻跟上,依舊緊緊牽著他的手,目光如鷹隼般鎖在楊澈身上,防備著任何可能的垂死反撲。

晉棠微微蹙眉,打量著眼前這個幾乎看不出人形的“東西”。

慘不忍睹。

頭髮板結汙穢,面容扭曲枯藁,四肢以怪異的角度彎曲著,浸泡在汙水中的身體腫脹發白,遍佈潰爛……很難相信,這就是當初那個在世家間長袖善舞的幹陽楊氏長公子。

“看來水牢的日子不太好過。”晉棠淡淡地說。

“晉……棠……”楊澈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兩個字,聲音嘶啞破碎,充滿了刻骨的怨毒,“你……你沒死……你竟然……沒死?!”

他每說一個字,胸口都劇烈起伏,牽扯得鐵鏈嘩啦作響,更多的膿血從傷口湧出。

“託你的福。”晉棠唇角彎了彎,“朕命大,活下來了,不僅活下來了,你看,朕如今身體好得很。”

晉棠甚至還稍稍抬了抬被蕭黎握著的手,彷彿在展示自己的健康。

這個動作徹底點燃了楊澈最後的理智。

“為什麼?!為什麼你沒死?!那刺客……那刺客不是得手了嗎?!”楊澈嘶吼起來,儘管聲音不大,卻用盡了全身力氣,猙獰如惡鬼。

晉棠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周天衍不是說過了,朕乃天命所歸,區區刺客能奈朕如何?”

提到周天衍,楊澈深刻地意識到自己被晉棠耍得好慘。

“你一直在耍我?!”楊澈目眥欲裂。

“不然呢?”晉棠挑眉,“你以為你那點伎倆能瞞過誰?覬覦朕的江山?想得挺美。”

晉棠每說一句,楊澈的臉色就更灰敗一分,眼中的瘋狂卻更盛。

“可惜啊。”晉棠輕輕嘆了口氣,這聲嘆息在水牢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諷刺,“你和你背後的幹陽楊氏,機關算盡,到頭來害人終害己。”

晉棠看著楊澈那雙充滿絕望和怨恨的眼睛,緩緩說道:“你知道嗎?你在這裡挨凍受罪的時候,江南的幹陽,想必已經插上了朝廷的旗幟,你楊氏的祖祠,大概也被查抄乾淨了,謀逆大罪,朕會把楊氏殺個乾淨,幹陽楊氏百年煊赫,到你這裡算是徹底完了。”

晉棠沒有提蕭黎會放過楊氏旁支,只流露出整個楊氏都要給楊澈陪葬的意思。

字字句句,如同最冰冷的鈍刀,一下下凌遲著楊澈早已破碎不堪的神經。

江南已平?楊氏覆滅?

所有的謀劃,所有的野心,所有的依仗……全都完了?而且是如此徹底,如此可笑地完了?

自己像個跳樑小醜,自以為掌控全域性,卻從頭到尾都在別人的棋盤上,被玩弄於股掌之間!

“不、不可能……你胡說!楊氏、楊氏不會……不會……”楊澈嘶聲反駁,聲音卻越來越低,越來越無力。

理智告訴他,晉棠沒必要在這種時候騙他。

巨大的失敗感如同最沉重的冰山,轟然砸下,將楊澈最後一點支撐碾得粉碎。

他死死盯著晉棠,盯著那張健康紅潤的臉。

憑什麼?

憑什麼他落得如此下場,而晉棠卻能好端端地站在這裡,享受著勝利?

滔天的恨意、不甘、屈辱、絕望……所有負面情緒在胸腔裡瘋狂衝撞、爆炸,卻找不到出口。

他想要撲上去撕碎晉棠,可四肢盡斷,身陷囹圄,連動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這種極致的無力與憤懣讓楊澈崩潰到了極致。

“呃……啊!!!”

楊澈發出不似人聲的淒厲嚎叫,用盡最後的力氣掙紮起來,鐵鏈被他扯得譁然作響,汙黑的水面劇烈波動。

他雙眼暴凸,死死瞪著晉棠,眼神裡的怨毒幾乎要化為實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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