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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最後的爆發耗光了他油盡燈枯的生命力。

嚎叫聲戛然而止。

楊澈的身體驟然僵住,所有的動作和表情都凝固在那一刻。

他仍舊瞪著晉棠,眼睛卻迅速失去了所有神采,變得空洞死寂。

緊接著,一口帶著臟腑碎塊的汙血,從他大張的嘴裡勐地噴湧出來,濺落在身前汙濁的水面上,暈開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

頭顱無力地垂落下去,再無聲息。

只有穿過身體的鐵鏈,還隨著水波微微晃動。

水牢裡重新恢復了死寂,只剩下滴滴答答的水聲,以及空氣中瀰漫開來的血腥氣息。

晉棠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著楊澈瞬間失去生機的軀體,看著那垂落的頭顱和濺開的黑血,半晌沒反應過來。

這就……死了?

被他活活氣死了?

蕭黎第一時間將晉棠往自己身後帶了帶,擋得更嚴實些,不讓晉棠看這髒汙的東西。

“陛下,他死了。”蕭黎低聲道。

晉棠這才緩緩回過神,從蕭黎身後探出頭,又看了看楊澈的屍體,臉上露出一種極其複雜的神色。

他剛才把楊澈氣到嘔血身亡了?

自己這麼厲害的嗎?

這算什麼?精神攻擊的至高境界?

“王叔。”晉棠抬起頭看向蕭黎,眼神裡還殘留著震撼,語氣有點飄忽,“朕把他氣死了?”

蕭黎看著晉棠這副模樣,眼中冷意褪去,泛起一絲無奈的笑意。

“是,陛下天威浩蕩,言辭如刀,逆犯楊澈,不堪承受,驚懼交加,嘔血而亡。”蕭黎一本正經地說。

晉棠聽著,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那點荒謬感被沖淡了些,搖搖頭,又看了一眼楊澈的屍體。

曾經自命不凡的對手,最終落得這樣一個憋屈又可笑的結局,死在這暗無天日的汙穢之地,連句遺言都沒留下。

“走吧。”晉棠收回目光,不再看那具屍體,轉身,“這裡太冷了,朕不喜歡。”

“好。”蕭黎應道,牽著他,轉身沿著來路向上走去。

王忠示意內侍去處理楊澈的屍體,自己則快步跟上皇帝和攝政王。

離開水牢,重新沐浴在的天光下,唿吸到清冷的空氣,晉棠才覺得胸口那股悶氣散了些。

他長長舒了口氣,握緊了蕭黎的手,忽然笑道:“王叔,朕發現,有時候活著,並且活得比敵人好,就是最好的報復。”

蕭黎凝視著晉棠明亮的眼眸,心中柔軟一片。

“陛下所言極是。”蕭黎低聲應和,“往後陛下會一直活得很好,比所有人都好。”

晉棠彎起眼睛,用力回握蕭黎的手:“你也是,我們要一起,活得長長久久,好好的。”

細雪不知何時又悄悄飄落,落在他們的肩頭、髮梢,很快又被彼此的體溫融化。

前路或許仍有風雪,但此刻掌心相貼的溫暖,足以抵禦一切嚴寒。

第75章 蕭黎的動作極其細緻溫柔。

晉棠從蕭黎手中接過那份來自霍鉉的捷報時, 窗外的臘梅花正開得清冽,幽幽冷香被殿內地龍的暖意一蒸,反倒顯出幾分柔和的甜。

捷報寫在特製的軍務箋紙上, 墨跡似乎還帶著江南水澤的潮氣與烽火餘燼的焦灼感。

蕭黎坐在晉棠身側,看著他的陛下逐字閱讀,目光沉靜。

當看到“楊氏塢堡已克, 頑抗者盡誅, 降者暫押, 繳獲財貨清單另附”時, 晉棠的眉毛輕輕挑了一下。

隨捷報附上的那份楊氏財產清單,厚厚一沓,由戶部隨軍主事與玄甲衛參軍共同勘驗造冊。

晉棠起初只是隨意翻閱, 越看神色越是微妙。

清單上羅列之物, 從金銀銅錢、絹帛絲綢、珠寶玉器、古玩字畫,到田產地契、山林湖澤、鹽井礦脈、商鋪碼頭,乃至塢堡記憶體儲的糧食、布匹、藥材、軍械……分門別類,數目之巨, 品類之繁,簡直令人眼花繚亂。

光是初步清點的現錢與易於折價的金銀珠寶, 摺合成白銀, 便已是一個令人怎舌的天文數字, 足以抵上大昭國庫兩三年的正經歲入。

而這, 還僅僅是一座主塢堡的“浮財”。

那些田產、礦脈、商路等不動產和長期收益的來源, 更是難以估量。

晉棠捏著那疊沉重的紙頁, 指尖敲了敲桌面。

“好一個幹陽楊氏。”晉棠帶著一絲深長的感慨, “幾百年積累, 果然是潑天的富貴, 比朕這個皇帝還要闊綽。”

晉棠抬起眼,望向蕭黎,眸中光影流動:“王叔你說,他們祖祖輩輩得從百姓身上刮下多少層油水,才能攢出這樣一份家當?”

“盤剝聚斂,乃世家痼疾。”蕭黎沉聲道,“楊氏不過是其中最為貪婪顯眼的一個,江南其他幾家,即便不及楊氏,所藏想必也極為可觀。”

晉棠點了點頭,將清單放下,身子向後靠進鋪了厚厚絨墊的椅背裡,手指在清單邊緣輕輕摩挲。

“是啊,潑天的富貴。”晉棠重複了一遍,嘴角漸漸彎起一個清淺卻明亮的弧度,“從今往後,這些富貴就不再是世家的了。”

他的目光變得悠遠,彷彿穿透了殿牆,看到了更廣闊的疆域與萬千子民。

“取之於民,也該用之於民。”

接下來的日子,一道道旨意自宮中發出,透過驛站快馬,傳遍各州府縣。

旨意言明,此番平定江南楊氏逆亂,查沒逆產甚巨,陛下聖心仁厚,念及天下臣民,特從中撥出鉅款,用於普惠朝野。

第一項,便是給官員漲俸祿。

自京官至地方末流小吏,依照品級與職務繁簡,俸銀皆有不同程度的上調,尤其是那些品級不高、事務繁雜的底層官吏,漲幅最為明顯。

旨意中特意說明,此乃陛下體恤臣工辛勞,望其廉潔奉公,盡心王事。

訊息傳出,朝野上下,尤其是那些靠微薄俸祿養活一家老小的中下層官員,無不感激涕零,許多人在衙門裡便朝著皇宮方向叩首謝恩。

第二項,犒賞軍隊。

此番南征的玄甲衛、白旄衛將士自是不必多說,依軍功各有厚賞,陣亡者撫卹加倍,傷者妥善醫治安置。

邊軍、各地駐防官兵,亦按例發放額外餉銀與越冬物資。

第三項,是面向百姓的福利。

旨意昭告天下,凡年滿六十歲的老人,每月可憑戶籍在當地衙門領取定額米糧與粗布。

獨自撫養孩子的寡婦,每年可獲額外補助錢糧。

因疾病傷殘失去勞作能力者,經核實由官府每月供給基本口糧。

無人撫養的孤兒,由官府設立的慈幼局收容養育,供給衣食,並開蒙識字。

這些舉措並非一次性施捨,而是形成了初步的章程,由朝廷撥付錢糧,地方官府負責執行,清吏司與通濟監協同監督,嚴防剋扣。

旨意下達時,晉棠特意補充了一句:“此等仁政,非朕一人之功,玄王蕭黎,鞠躬盡瘁,平定逆亂,繳逆產以充國用,方有今日惠澤萬民之資,百姓若謝,當念玄王辛勞。”

這番話隨著旨意一同傳開。

起初民間對蕭黎揮兵南下殺伐酷烈的議論尚未完全平息,尤其江南之地,暗處總有幾分怨懟與恐懼。

可當實實在在的米糧、布匹、銀錢發到那些孤苦老人、艱難寡婦、殘疾之人手中時,當慈幼局裡傳來孤兒們朗朗的讀書聲時,人心便如同被春雨浸潤的泥土,悄然改變了。

“原來是玄王殿下繳了那些天殺世家的不義之財,陛下才能給咱們發糧食。”

“可不是麼!我孃家嫂子守寡帶著三個娃,往年冬天最難熬,今年竟領到了棉布和米,娃兒們總算能添件厚實衣裳了。”

“張家阿公都快七十了,無兒無女,以前全靠鄰里接濟,如今每月都能去衙門領米,老人家見人就說陛下和玄王是活神仙。”

“那些世家老爺們以前哪管我們死活?把著田地商鋪,價錢抬得老高,稅賦還變著法兒加!玄王殿下殺得好!抄得好!這些錢本來就是我們老百姓的血汗!”

街頭巷尾、茶棚酒肆,議論的風向不知不覺變了。

提起蕭黎不再僅僅是“煞星”、“殺神”,更多了“功臣”、“賢王”的稱許。

江南之地最初對蕭黎的恐懼與怨恨,也隨著家園重建、秩序恢復,以及那些真金白銀的惠民舉措而漸漸消弭。

畢竟普通百姓所求的,不過是一口安穩飯、一件禦寒衣。

誰給了他們活路,他們心裡便向著誰。

那些曾與楊氏牽連、如今僥倖未被深究的世家,更是噤若寒蟬,再不敢置喙半句,甚至還要主動配合朝廷新政,以圖保全。

皇宮,湯泉。

此處引活水溫泉而成,殿宇開闊,水汽氤氳。

巨大的白玉池嵌在地面,池壁雕琢著蟠龍祥雲紋路,溫熱的泉水自龍口汩汩注入,霧氣蒸騰,帶著淡淡的硫磺氣息與草木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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