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一觸即發
山洞中此刻靜悄悄的再沒了動靜,躲在花婆婆身後的暗道裡的朝顏探出身子往外察看了一番,見陶玄駒一行人已然走遠,便連忙上前去扶倒地不起的花婆婆。
見此慘狀,眾人又禁不住淚流滿面。
“我們趕快走吧,別辜負她一片心意。”玉茗忍住傷痛囑咐道,“夕顏,把那邊的草甸拿過來給婆婆蓋好。”
於是,她們一刻不停地往陶玄駒相反的方向逃進了密林。
而溫葉庭一行人趕到若水時已是月掛夕樹,見四處有打鬥的痕跡,便知姍姍來遲。
她身體感覺有些支撐不住,但又不得不強忍著哀情,對溫葉庭說道:“走吧,我們進去。”
溫葉庭也知道恐怕為時已晚,看著她故作堅強的樣子也不能再反駁什麼,便點點頭,讓人去找船隻。
這時,林間傳來一陣聲響,冬青扶著左肩,歪歪斜斜地朝他們走來,溫葉庭便趕緊上前扶住他,問道:“前輩,你受傷了。”
冬青擺擺手說道:“我已用下金瘡藥,暫無大礙。陶玄駒帶兵前來此處,我讓朝顏回去安排族人撤退了,但恐怕是凶多吉少。我受傷逃走之後,再回到這裡時官兵已經撤走,想必要麼是已經得手,要麼是又趕去別處搜尋了。”
溫葉庭有些疑惑地問道:“官兵?陶玄駒從何處喊來的官兵?這蜀州易主,他應當調動不了官兵啊。”
冬青喘了口氣,“沒錯,那些官兵裝扮成了百姓的模樣,我想應當不是蜀州本地的,許是陶玄駒從別處調來的。”
這樣一說,溫葉庭覺得納悶,陶玄駒一直跟著王淼,而在王淼死後,他的舊部也已經被清除無遺。要說陶玄駒籠絡了江湖人士倒還說得過去,但怎麼會跟官府扯上關係。
那邊喊道船隻已備好,他們便跟著冬青往秘境駛去,留下一小支兵隊在外等候。
進入秘境後,只見人走茶涼,並無半分生氣。入口橫七扭八地躺著幾具屍體,溫葉庭認出來那是韋筠的侍衛,上前將他們妥善安置了。
冬青邁著細碎的步子,引他們往木屋背後的暗流處走去,看得地上凌亂一片的腳印,便知陶玄駒已派人從此追擊。
他們也下水,順著那方向而去。
好不容易游到那山洞外,眾人都呈防禦姿態,往那洞穴深處走去。
她遠遠看到地上散落的石頭,還隱約躺著一老者,被草甸覆身,定眼一眼便是花婆婆。
她急忙奔過去,口中喊道“婆婆”。上前扶起已經氣絕的花婆婆,霎那之間悲天蹌地,哀慼之情不能自抑。
溫葉庭蹲下扶住她的肩膀,只得靜默著等待。
她捋了捋衣袖,小心替花婆婆擦乾淨臉上的血跡,又整理好她的遺容。
冬青疚心疾首,兀自念道:“這陶玄駒……還是如此心狠手辣。”
她來到這個時代,見到的第一個人便是花婆婆。
萬萬沒想到,竟接連幾日送走了花間身邊的人,在這一刻她終是有些防備不住了,整個身子軟塌塌地在地上化成一團。
她同花間一樣,感到痛心入骨。
“等下,不太對勁。”溫葉庭皺起眉頭,緩緩說道,“婆婆所受乃是刀傷,說明定是陶玄駒所為。但陶玄駒會如此好心,還替她蓋上草甸嗎?”
“那就是說明……”冬青有些激動,急忙搭話道,“在陶玄駒走後,還有人在這裡。”
她止住淚水,用手支撐著,站起身來。
溫葉庭小心扶住她,一邊說道:“會是朝顏她們嗎?那她們會往哪裡跑呢?”說罷他環顧一下四周,發現離此處不遠便有一條出路。
若是陶玄駒在此處發現了花婆婆,卻沒有發現朝顏她們,想必就會以為她們已經逃離了這洞穴。
他順著那條路往外,見地上有留下淺淺的足跡,從那足跡來看應是男子。
只要沿著這條路,便能追趕上陶玄駒,將他解決掉。
溫葉庭想到這裡,轉向她們說與此事。她點點頭,二話不說就往那條路奔去,手中的袖劍也越握越緊。
誰知陶玄駒這邊也發現了異樣,他舉起手示意停下,止住腳步,回過頭往地上一看。
“不對,這條路挨著水流,土壤質地鬆軟,輕易就會留下腳印。但我們一路追來,卻沒見到一絲足跡。”
身邊的人往腳下一探,確實如此,他們走過的路多少都有點痕跡。
“中計了!那個老婆子是故意留在那裡誤導我們的。她們如此費盡心機地堵住路口,又留下一個人來負責拖延,是為了讓我以為她們已經從其他出路逃了。”
說完這句話,他一聲令下,“回去!”
剛走出幾步,就看到不遠處的若水邊升起訊號煙火,瞬間點亮了整個黑夜,是在告訴他要撤退。
陶玄駒驚詫無比,心中念道:“為何此時要撤退?莫非抓住了?”
但他不敢違抗,便又領著眾人涉入若水,往岸邊游去。
看到這個訊號煙火的還有她們,“不好,陶玄駒的外援在發訊號。”冬青兀自說道。
她的心都揪緊了,一躍跳進那淺灘,往訊號發出的地方而去。溫葉庭想拉住她,卻未果,便也跟著她一同前行。
還好寒冬時節的若水下游不算太深,水勉強淹過腳脖子。但好歹也是冰天凍地之時,還是免不了有些經受不住。
“采采,不如我揹你吧。”溫葉庭心疼她,見她手都凍紅了,走到她身側小聲說道。
“不必,趕路要緊。”她頭也沒回,直直地朝著岸邊走去。
大概兩柱香的功夫,她沿著若水邊,遠遠看見前方火把閃爍,這人倒也不少。
陶玄駒好似在同什麼人交談著,但並沒有看到朝顏她們的身影。
溫葉庭又走近一些,覺得那些人的佩刀好像在哪裡見過,但黑燈瞎火的看不太真切。他正想再往前靠近,只見他們卻著急忙慌地上馬跑了。
她見陶玄駒離開了,急得連忙追了上去。
溫葉庭拉住她,“采采,先別追了。他們兵力充足,眼下重要的是找到朝顏姑娘她們。”
她定住腳步,又一言不發地往回走。
“冬青前輩,你受傷了,就在此處等我們吧。”
話音剛落,她又沿著那秘境外的洞穴四處搜尋,直至天明時分。終是只剩下那深不見底的密林,她強撐著身體往裡踏進,搖晃著好像下一秒就要摔倒。
溫葉庭上前攙扶她,她整個身子便順勢靠在溫葉庭的懷裡。
“大家搜了一夜都累了,原地休息一會兒吧。”
聽到溫葉庭的囑咐,眾人停下來,席地而坐。
她又甩甩頭,繼續往前,溫葉庭立馬跟了上去。
“歇一會兒吧,連夜趕路已是精疲力竭,現在又忙了整整一夜,這樣下去你的身體如何吃得消?”溫葉庭言語中滿是憐愛,他明白她此時疲累的不止身體,還有那顆千瘡百孔的心。
身邊的人接二連三離自己而去,這該是多麼無法承受之重啊。
她不能停下,她只有這一個念頭。她不只是為了花間,也是為了自己心中的那份執念。既然她現在成為了花間,便要擔起屬於花間的責任。
“石姑娘,歇歇吧。你做的已經夠多了……”花間見她如此執著,也不免有些擔憂。
她一字一頓地回道:“不用擔心,我沒事。”
花間覺得真是奈何不得,她比自己想象中的更為倔強倨傲。
眼見密林上方,濃霧四起,被簇擁上了一碧的遙天。冉冉行來,淡淡地繞上她的眉眼。
花間看她如此篤定,話鋒一轉,“那石姑娘,你隨身可帶了百里香?此時陶玄駒應該走遠,且此處叢林環繞,他不會再發現什麼異常。”
“哦,對……”
她從懷裡摸出那香辛,夜來之時不敢放煙火和百里香,便是害怕萬一陶玄駒還埋伏在附近被他發現,此時天已大亮,又身在密林之中,倒是可以用百里香一試。
溫葉庭見她拿出傳信之物,立馬接了過去,“我來吧,你歇一會兒。”說罷沿著密林四周一圈,將那香辛散播了出去。
不到一盞茶的時間,她眼中好似出現了熟悉的身影。
是朝顏。
“花間……”朝顏欣喜地喊了一聲。
她看到朝顏無事,心中高懸的石頭總算落地,鬆了一口氣卻覺天旋地轉,彷彿扶著自己的影子,一同親吻了地。
在無盡的曠野中,鶴鳴之聲縈繞於耳,冷落荒涼得像是一曲悲歌。
陶玄駒已離開若水流域,實在好奇,踟躕著,開口向那將軍問道:“大人為何突然要我撤退?眼看就要得手了。”
那將軍嘆了口氣,“陶大人,我的人發現那秘境入口之處出現了官兵,秦都會摻和進來是我沒料到的。臨行前我家公子反覆吩咐過,不可暴露身份,下次做好萬全準備再動手吧。”
陶玄駒氣悶,“可是錯過這次機會,今後要想找到她們就更難了,這豈不是因小失大嗎?”
“陶大人,慎言!”那將軍一向對陶玄駒客氣,此時卻有些惱怒,“公子交代給你的任務是捉拿族群,而公子給我的任務卻是不可讓人察覺到他是誰。必要之時,你我都不能活。”
陶玄駒聽到這話,一股氣堵在心間,再說不出什麼來。原本以為替其他人賣命,可以落得個好下場,沒想到不過是殊途同歸罷了。
小人物的命,不論握在誰手中,都如螻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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