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誰人下毒
在睡夢之中,她感覺頭痛欲裂,不自覺淚水從眼角噴湧而出。
溫葉庭伸手將她滴落的淚水接住,另一隻手輕輕摸著她的眼睛。
她的夢裡四周一片空白,怎麼也找不到出口,遠遠看到有人的身影,便跑過去想要抓住,那身影卻如一縷青煙消失了,她什麼都抓不住。
溫葉庭守著她,不知不覺靠在床沿邊也睡著了。他夢見天空中遽然降下花雨,他覺得新奇便伸手去接,那花落在掌心變成了血滴,瞬時間地面都被染紅了,目之所及血流成河,遠處哀號聲聲。
未時,門外人聲如潮。她便被聲音驚醒,抬眼一看,溫葉庭正趴在床邊酣睡著。
猝然,她瞪大了雙眼,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仔細一看,溫葉庭的鬢髮中居然生出了一縷華髮。
她正想伸手去觸碰那華髮,溫葉庭卻也被驚醒了,看著她問道:“怎麼了?你看起來好像受到了驚嚇。”
她指著溫葉庭的耳畔,回道:“你最近是不是太勞累了,頭髮白了一縷。”
溫葉庭也目瞪口呆,答道:“啊?不是吧……”便立馬起身跑到銅鏡前,照了一下,果真如她所說,他頓時有些垂頭喪氣。
她覺得不對,支起身子,快步上前,握住溫葉庭的手,去摸他的脈象,驚得差點站不穩。
溫葉庭見她眉頭緊蹙,神色慌張,問道:“采采,我怎麼了?”
“你的脈象,已經不像你這個年紀的了。”她定下神來,一字一頓地答道。
“此話怎講?”溫葉庭也明顯方寸已亂。
她還未來得及回答溫葉庭,聽得花間一句,“他中毒了。”
“怎麼會?他近來飲食起居都與我們一起,我從未察覺到一絲異樣,而且他一直沒有中毒的跡象。”她不解地向花間問道。
溫葉庭見她沉默不語,坐在床沿邊,安慰道:“采采,無妨,我感覺自己的身體沒有什麼不妥。”
她看了溫葉庭一眼,又不動聲色地接著說道:“花間,你能看出是什麼毒嗎?”
那邊遲疑許久,憂心忡忡地回道:“從目前的情況來看,近一月並無症狀,而脈象又顯露出異常,我想……”,花間頓了一下,好像不忍心說出這句話,“我想可能是落花流水。”
“落花流水?就是上次陶玄駒帶去豫都的那個?”她驚詫不已,原來陶玄駒當初帶的劇毒是為了用在溫葉庭身上嗎?又是誰下的毒呢?
而自己居然毫無察覺,她覺得愧疚不已,當時若是繼續追查陶玄駒的動向,說不定能阻止這件事的發生。
花間知道她一向責無旁貸,輕聲說道:“石姑娘,你也別自責。雖說這陶玄駒嫌疑重大,但究竟是誰下的毒尚不可知,也不知這下毒之人同陶玄駒有什麼關係。現如今,最重要的是找到解毒的辦法。”
她被花間一語點醒,彷彿抓住救命稻草般,“對,你可有什麼解毒的法子?”
“這毒藥當年悉數被王氏收繳,我未曾見過,只是有所耳聞。估計還得去諮詢一下冬青前輩和姑姑。”
她心重重地往下墜落,立馬站起身,對溫葉庭說道:“你先回房休息吧,我有些事出去一下。”
溫葉庭呆愣地答了一個“哦”,但從她的神色中已經看出了些許失落。
族人們正在商量去何處逃生,卻見她跌跌撞撞地闖門進來,朝顏連忙上前扶住她,讓她安定坐下。
她省去問候,開門見山道:“姑姑,冬青前輩,溫葉庭好像中了落花流水之毒,你們可知有什麼解救的辦法?”
聽到這幾個字,她們大驚失色,玉茗如坐針氈,開口問道:“你可確定?當年為避免煉出的毒藥被王氏吞沒,這毒的煉製之法便不再傳承。如今失傳已久,我們都不曾對它有過多深入的研究,只知這毒極其陰險。中毒後並不會瞬時迸發,讓人無法察覺何時何地所中,難以追溯。”
她心已涼了半截,不知該作何反應,手低低地垂下。
冬青見狀,思忖了一會兒,又接話道:“當下我只能先將毒性控住,阻止它再蔓延,但這毒應該在他體內生長許久,早已和血脈相通,所以也並不是長久之計。倘若有回生丹,興許還能延長三月壽命。只是當年這回生丹也一併被王氏收繳,不知這世上是否還存留著。”
眾人一聽這話,倒也明白這毒的烈性,不敢輕易再說些什麼。
她只覺得後悔,後悔自己給了賊人可乘之機,沒有護住溫葉庭。
為何她到來之後,花間身邊的人都屢次三番地出事?
倘若花間在此,是不是就能早些發現溫葉庭的異常?
是她的錯嗎?
她現在不知道該如何交代,雙手抱臂,頭埋在臂彎,顯得分外孤僻。
她從來不埋怨命運,可如今她只能埋怨命運才能讓自己好受一些。
“石姑娘,這些事都與你無關,只是你在替我承受罷了。”花間知曉她心中愁悶,雖然自己此時也很手足無措,但還是勸慰她道,“如果不是你,或許我早就死了……”
夕顏坐不住了,忿恨不已,怒氣衝衝道:“誰給他下的毒,指不定下毒之人能有辦法解毒呢?我這就去找他。”
朝顏伸手拉住她,“夕顏,別衝動。茫茫人海你去哪裡找?”
冬青也感慨道:“這落花流水下毒是有講究的,必須要透過花香才能傳播。需要向溫葉庭諮詢一下,近來他都在何處聞過花香。”
夕顏坐立難安的樣子,“可是最近正值臘梅開放時節,四處都是花香,如何才能分辨出是哪裡出了問題呢?”
“排查的事暫且不說,我先去將他身上的毒抑制一下吧。”冬青說完便朝外走,她默默站起身來跟在後面,一言不發。
去到溫葉庭房中,冬青不由分說便將溫葉庭立定,開始施以療法,她則站在一旁助力。
半個時辰過去,溫葉庭感覺自己的氣息波濤洶湧,手握得極緊,滿是密汗。最後由一開始的勐烈抨擊轉而水波不興,好似全身的真氣被抽空了一般,用力也已經察覺不到什麼了。
總算是暫且渡過一劫,冬青將溫葉庭放下躺在床上,問道:“現在感覺如何?”
“好似有些堵得慌。”溫葉庭有些虛弱地回道,又轉向她,“所以我這是怎麼了?”
她愣住,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只得呆呆地定在原地,咬著嘴唇。
冬青擦掉額上的汗水,“小子,你中毒了。我先把你的內力定住了,你的內力越是蓬勃,那毒性便越是猖獗,如今權宜之計也只能這樣了。”
溫葉庭看他們如此,心中其實已經瞭然自己的病情,但他不願在花間面前表現出自己的恐懼。
他想不明白是誰給他下的毒,又是為什麼要給他下毒。
於是佯裝疲乏,“那既然眼下無事,我便睡覺啦。”說罷將被子往身上一蓋,這才發現身後全是冷汗,溼漉漉的。
她走到溫葉庭身旁,看著閉上雙眼的他,堅定而又固執地說了一句,“無論如何,我不會讓你死的。”
這句話也是花間的夙願,當初花間可以用換血還魂救溫葉庭,如今也能用別的法子再救他一次。
溫葉庭緊閉雙眼,睫毛像微風拂過般顫動,但他並沒有回應。
出了門來,她向冬青詢問道:“前輩,你們現在打算去哪裡藏身?”
“秦都。朝顏說韋筠那小子曾經應諾過,倘若朝顏去到秦都,他便可以舉國之力護她們周全。既然若水此處已經暴露,陶玄駒對蜀州又瞭如指掌,眼下想必去秦都也是最妥當的辦法了,侯王爺的軍隊會暗中護送她們前往。你呢?作何打算?”
她鬆了口氣,幸好韋筠有情,能做到如此實屬不易。
隨即說道:“我眼下還不能走,我答應了豫都皇帝一件事,等你們平安抵達秦都我便要出發去豫都。況且……”她側過身看向溫葉庭的房間,“還得想辦法替他解毒才是。”
冬青“嗯”了一聲,又接著說道:“我也不打算去秦都,我在蜀州待了一輩子,年老體衰,經不起折騰咯。不如我留下來陪你一同想辦法罷。”
她眼中充滿感激之情地望了他一眼,謝道:“好,那便多謝前輩了。等我安葬好花婆婆,就去搜尋那回生丹。”
“花婆婆的後事,朝顏她們已經處理妥當了,你不必擔心。”說罷冬青拍拍她的肩膀,“去給她上柱香吧。”
來到花婆婆的墳前,她跪拜在地,向花婆婆傳達那些花間的心裡話,一待便是兩個時辰。
晚霞落,清夜無塵,月色如銀。
朝顏前來看她,蹲在她身旁,牽住她的手,向她告別:“花間,明日一早我們便要出發前去秦都了。這一走,還不知下次再見是何時。”
她其實發自心底替朝顏開心,韋筠在歷史上是個當之無愧的明君。只是她不曾知道,韋筠身邊竟還有朝顏的存在。
她挽住朝顏的手,細聲輕語道:“朝顏,你想好了便去做就是,韋大哥是個值得託付的人。”
朝顏嘴角露出好看的弧度,但又有些羞澀地回了一句:“我原先並不想給他添麻煩,事到如今也不得不走這步了。”說完她抬頭看了一眼花婆婆的墳冢,“婆婆她是為我們而死的,這個仇我早晚要報。”
“報仇的事交給我,陶玄駒身上揹負的人命又何止這一條。”
朝顏伸手側抱住她,“這些日子你辛苦了,我聽冬青前輩說你還要去豫都,你可得小心啊。”
她頷首,眼睛也被黑夜染黑,朦朧曉月掛枝頭,青山如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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