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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暗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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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上窗,待她回到客棧,看見溫葉庭房中的燈還亮著。她抬起手想敲門問候一聲,但又怕自己越矩,杵在門口停留了片刻。

  正想抬腳離去,聽得從內傳來他的聲音,“采采,是你嗎?”

  她的影子落在牆根,溫葉庭便認出了那是她,見她踟躕不前,覺得又心痛又不甘,終究還是忍不住叫住了她。

  她推開門一看,溫葉庭的頭髮已經悉數白盡,好似被寒冬的霜染上了,在月光照耀下彷彿化不開的銀河。

  溫葉庭抬頭去看她,坐起身來。頭髮順著肩膀滑落,掉在他的手上,他眼中滿是驚愕,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鬆了一口氣,緩緩說道:“還好,臉還在。”

  她替溫葉庭斟了一杯水,小心遞到他嘴邊,卻不敢看他,頭偏到一側,小聲說道:“明日一早,我們就回錦雲城找解藥。”

  溫葉庭垂眸,接過她手中的水杯一飲而盡,略帶戲嚯的語氣回了一句:“那看來還有的救。”

  兩人心裡都清楚,既然這毒如此刁鑽,必定也不是什麼尋常藥物可以醫治的。

  可誰也沒忍心拆穿。

  她不經意地看了一眼溫葉庭,心中萬念俱灰。

  當離別這件事經歷得多了,連離別都變得很平凡了。

  原先在戰場上,她送走過自己的兄弟和將士。來到這裡,又三番五次地看著花間的親人離去。

  她以為她已經對離別二字看待得稀鬆平常,可那難以抑制的無聲悲鳴卻出賣了她。

  但她並不想在溫葉庭面前顯露出什麼,鎮定自若地向他說道:“時候不早了,你歇著吧。”

  說罷她站起身來往外走,溫葉庭本想伸手拉住她再多說幾句話,可第一次見到她如此頹敗,只得作罷。

  等她回到房中,輾轉反側怎麼也無法入睡。她明白溫葉庭是花間對於這個世界的執念,也是花間最為重要的人。

  若是溫葉庭死了……她搖搖頭,不敢再往下細想。

  按理說,倘若當初花間改變心願後她並未成功離開,那便說明這心願並不由花間隨意操控。如果溫葉庭死了,花間一開始的心願就無法完成,而她也自然不用再困在此處。

  或許就能尋找下一個心願,踏上順利輪迴的路途。

  可面對這個機會,她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若是她的輪迴要用溫葉庭的死作代價,她寧願一輩子做個孤魂野鬼,永世不得超生。

  “石姑娘,這一切都怪我,是我太貪心了。”花間低低的聲音響起,雖然那聲音並不清晰,但能聽出其中飽含的哀慟,仿若聲嘶力竭的狂風颳過。

  她如今也不知該怎麼安慰花間,這些日子發生的事情的確太多了,而她一開始也把這一切想得過於簡單。

  她原本以為只要按照歷史順勢而為即可,卻沒想到身在其中,全然不由自己。

  當她開始試圖改變歷史的時候,一切都已經在悄然聲息中發生了不可逆轉的變化。

  只是她未曾想過,這變化竟是如此沉重又悽慘的。

  “花間,若是……”她好不容易從唇齒間擠出一句話,“若是找不到回生丹,又或是回生丹的三個月效用過了,到時我們該怎麼辦?當初花婆婆用的那個換血還魂之術,還能再用嗎?”

  此時的花間顯然有些崩潰,聲音中除了顫抖還帶著一絲不清醒,“我不知道……此次溫葉庭是中了毒,全身血液經脈都已被染濁,若是要換血還魂,恐怕要把整個身體抽空才行。”

  她聽完心裡一驚,喃喃自語道:“整個身體抽空……那不就是一命換一命嗎……當初花間尚且沒有做到這種地步,就差些殞命,還陰差陽錯地被我上了身。若是此次要如此,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或許一不小心……”

  “一不小心,兩個人都會死。而這具身體,必死無疑。”花間的聲音在此刻竟有些冷靜得可怕,“我本就是在這個世界苟延殘喘,但倘若你再死一次,不知道是否還能重獲新生。”

  原來花間是在擔心她,若是她的靈魂再次隕落,指不定是真的只能灰飛煙滅了。

  她苦笑一聲,轉而像是給自己也是給花間打氣,鼓舞說道:“既然這樣,我們就要更努力替溫葉庭解毒了。不過,在解毒之前,得想辦法幫他那頭白髮給染黑了。雖然他沒說,但我看得出來,他還是在意的。”

  “墨旱蓮,又叫蓮子草,此種植物熬膏可染髮。”

  “好,改日你指導我替他染髮。”

  說完這話,她沉沉地閉上眼睛,墜入雲裡。

  第二日一大早,各隊人馬互相拜別。溫葉庭戴著斗篷,遮住了自己的一頭白髮,站在她身後,同朝顏她們一行人告辭。

  她急於回城,二話不說又快馬加鞭回了錦雲城。將溫葉庭送回合歡裡,隨後又將王妃的遺體安葬妥當,連祭拜都來不及。

  她與冬青便前去拜訪侯王爺,向他說明了來意。

  侯王爺深以為然,將王淼生前所留之物一併交與她們,再讓她們前去王淼原先所住的寢殿找尋。

  二人查閱了王淼的物品,又從裡到外將寢殿翻了一遍,並未找到疑似回生丹的東西,只得悻悻而歸。

  冬青見她愁容滿面,安慰道:“不要著急,現在我封住了溫葉庭的內力,他暫時不會有事,我們還有時間。”

  “今晚我再去王淼城中那幾處宅院找一下。”她兀自說道。

  冬青突然想起什麼,說道:“御花臺會有嗎?你先前不是說王淼將斷腸草種子藏在那裡,或許他也可能把丹藥一併放在那處。”

  “對,不管有沒有,一找便知。那我順便再去趟御花臺,我對御花臺熟悉。”

  “天色不早了,這幾日你一刻沒停過,明日再去吧,也不急於這一時。”

  話雖如此,可她真的沒辦法眼睜睜看著溫葉庭一日接一日地衰敗下去。眼下她穩住心神,低聲回道:“好,前輩也辛苦了,先回去歇歇。”

  溫葉庭看到他倆並未提及什麼,便明瞭許是空手而歸。雖然有些失望,但又不想在她面前流露出來,便迎上前去說道:“你們回來啦,晚上吃什麼?”

  見他嬉皮笑臉的樣子,她也知道他是在強顏歡笑,調侃道:“你現在怎麼也這麼饞了?”

  “冬青前輩這不是在嘛,好久沒吃他做的飯了,你難道不想念嗎?”

  “哦也是,那我得趕緊去買菜,不能放過他。”說罷她又想轉身出門去。

  溫葉庭拉住她說道:“我買好啦,我閒著沒事做就去了趟集市。”

  “你倆倒是給我安排得明明白白啊!行,老夫今日便給你們露一手。”說完冬青便往庖屋走。

  溫葉庭情不自禁地笑了一聲,鄭重其事地向她說道:“采采,我覺得現在這樣也挺好的。當人生一下子變短的時候,才能體會到每一天都多麼有意義。”

  她知道溫葉庭是在安慰她,頓時百感交集,頭也不回地往裡走,佯裝漫不經心地應了一句:“這種有意義的日子還長著。”

  溫葉庭心照不宣地跟在她身後,如今他是一刻也不想浪費了。

  三人圍坐一堂,彷彿又重現了最初在若水秘境之時的場景。在這一刻,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的那般,彼此心裡都不願再談起。

  她一吃完飯,便去了王淼那幾處庭院,不放過一點蛛絲馬跡,逐一排查,但未果,並未發現任何與回生丹相似的東西。

  待回到合歡裡,已然明月高懸,她見冬青房間燭光閃爍,便小心敲了敲門。

  只見冬青正在查閱典籍,看有什麼方法可以解毒。

  她隨意坐在冬青面前,看到此景心底一沉,有些悵然若失地問道:“前輩,您先前說回生丹乃是回生花煉製而成,那這回生花有何效用?”

  冬青抬起頭來,一字一句地回道:“傳言回生花可起死回生,但百年難遇,據說只有步入絕境之人才能找到。我族早年間也是偶然得之,後來到錦雲城,就更是難以尋覓到此花了。”

  她疑惑問道:“為何不直接將那回生花儲存下來,偏要煉成丹藥呢?這樣起死回生的效用就折成了三月迴光返照,豈不暴殄天物?”

  “因為回生花綻放後只可盛開七日,七日之後便會凋謝,藥效也就自然失靈。所以長老們才將那偶然開放的回生花製成了丹藥,這樣可長期儲存下來留作後用。”

  她好似看到了什麼曙光一般,高昂說道:“既然這樣,不如我去尋回生花吧,說不定比找那不知所蹤的回生丹來得快。”

  冬青嘆了口氣,“回生丹尚且有點線索,但這回生花誰也不知所在何處,天地之大,你又怎麼去尋?況且,花間,我不說你也應當知道,他已時日無多,現在我只是表面控住了他的變化,實際上他的衰老還在照常進行,你可以去找,但他如何能等得起?這些我都不忍心告訴他罷了,但我想你作為我族中人,應該心知肚明。”

  “嗯。”她應和了一聲,轉瞬又祈求道:“可事已至此,這回生花我非找到不可。前輩可知其他資訊,譬如花苞什麼樣,喜好生長在何處?”

  冬青遺憾回道:“抱歉,這些我不知。這回生花已經多年不現人世,我甚至懷疑過這是不是僅為一個言過其實的傳說。恐怕王氏當初拿走的回生丹,便是這回生花確實存在的唯一證物。”

  她一聽更是搓手頓足,但好歹又多了一點希望。

  隨即站起身來向冬青問候,轉身往自己的房間走去,那背燈的盈盈嬌影,忽遠又忽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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