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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倆人背過身去往屋裡走,華餘說:「他倆終於搞到一起去了嗎?」
燕靈飛:「是的, 感動不?」
「感動了,」華餘說,「感動天感動地, 終於不用在忍受康塗每天的傷春悲秋和顧影自憐了。」
燕靈飛:「這不是巧了麼這不是。」
倆人對視一眼都很懂對方的心酸苦楚了。
康塗和趙政又打了一架, 一前一後地離著老遠跟在他們倆身後,神農和共工正在清點人數, 走進院子便能感覺出躁動的氣息,彷彿即刻就要出發了。
共工一抬眼皮看見他們幾人,道:「找了半天, 去哪了?」
「密謀去了,」燕靈飛說, 「有啥事?」
共工無視了他的前半句:「沒事, 就是怕你們跑了。」
燕靈飛:「要跑今天早上你不在早就跑了, 你是不是傻。」
共工現在的脾氣也讓他們幾個整得快沒了, 懶得跟他一般見識,一揮手讓他們趕緊滾。
趙政說:「今晚出發?」
「宜早不宜遲,」共工道, 「必須要儘快結束,人類沒有那麼禁折騰。」
連日的酷暑讓農作物損失了不少,也讓很多人死於酷熱帶來的疾病,而這次的寒冬則比上次要更加恐怖,帶來的打擊也是成倍的。
趙政道:「有什麼計劃嗎?」
「我說實話,」共工看著他, 道,「沒有。我們上太行山,然後與女媧講道理,多半是講不通的,神農固執,軒轅也是一樣,他們不會改變想法,那麼結局還是和今天一樣,這一戰不可避免,但是怎麼打,還不知道。」
趙政料想也是這樣,他對這場戰爭沒什麼期待,可能持有的看法要比共工還消極一點。
儘管人數上佔了多數,但是螳臂如何當車,神的力量無論如何也不是凡夫俗子可以匹敵的。
共工下令道:「把九州所有壯年男兒全部帶來。」
手下略有遲疑,千弓道:「這樣是不是不太好……」
九州的居民向來在共工的手下安居樂業,很多人從未見識過真正的戰爭,共工仁慈,也沒有抓過壯丁充實軍隊,也正是因為共工仁慈,突然間的強制徵兵才可能會帶來更多的怨聲,這樣的行為都是非常失民心的。康塗看了一眼趙政,兩人交換了下眼神,但是沒有出聲。
共工道:「今時不同往日,人類該為自己的命運付出些什麼了。」
康塗聽見這句話時,忽然意識到,其實共工也是神,除了一開始見面時的敬畏,他後來已經慢慢地將這件事忘記了,浮游是共工共生,浮游是不喜歡人類的,那麼共工如果拋去了一切責任的束縛,他真的願意留在人間嗎?
康塗隔著人潮望了眼高大的共工,他實在太過於英武,只是站在這裡,就讓人覺得還有希望,讓他覺得這一次不是去送死。如此強大的神,他的內心又能依靠誰來給他這樣的信心呢?
趙政在他身邊,注意到他的視線,說道:「看什麼?」
「看他帥嘍。」康塗道。
趙政又抽了他後腦勺一下,康塗還手,倆人打了起來。
百里奚說:「你倆這麼有精力要不要來幫著乾點活?」
康塗和趙政只好也跟著一起去挨家挨戶地招兵,狂風就一直沒有停過,在夜幕的襯托下能見度不足一米,康塗渾身武裝到眼睛,還是凍得哆哆嗦嗦,前頭的人敲了一戶人家的門,卻半天都沒人開。趙政說:「讓讓。」然後一腳將木門踹開,康塗吹了聲口哨,說:「帥,腳疼不疼。」
「進去吧,」趙政對身後的人道,然後面色不改地對康塗道,「一般疼。」
康塗放聲大笑,剛跟著走進去就被這戶人家的老大娘拿鞋墊趕出來了:「滾滾滾、滾出去!」
老大娘急赤白臉地一通罵,康塗一開始還企圖講道理,到最後也沒辦法了,只好暴力執法,搜了家,卻沒找到人。
這戶人家康塗是知道的,家裡有個正值壯年的男人,估計是逃走了,共工在村寨外也安排了人,估計也跑不遠,康塗又將門給她關上,但是門閘讓趙政給踹壞了,他一關就被風吹開,尷尬不已,老大娘又是破口大罵,他們一行人只好趕緊跑開了。
這個工作吃力不討好,康塗捱了一晚上的罵,又冷得要死,對趙政抱怨道:「共工為什麼不早點招兵?」
早知道會有這麼一天,還不如早做準備,抓緊訓練,最好能全民皆兵,到時候直接就能出發了。
趙政說:「早一天就亂一天,沒人願意和神打架,還沒等打呢,就都跑光了。」
康塗又無話可說了。
趙政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麼,安慰道:「但是也有很多人類是值得的。」
共工的指令下去後,有很多人將大門敞開,自願走出來,手中拿著家裡找出來打獵的武器。
相比之下,逃跑的人並非多數。
出去徵兵的人分了上下半夜,互相替班,康塗捱到替班的時候感覺腳都要凍掉了,趙政把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肚子上,挨著溫熱的肌膚,康塗問:「冰不冰?」
趙政說:「不。」然後握著他的手腕翻了個面,暖了一下手背。
倆人回去的時候屋子裡仍然有很多人,都在地上蹦躂著取暖,共工眼神冰冷,看著他腳下跪著的一個人。
康塗眨了眨眼,問一旁的千弓:「怎麼回事?逃兵?」
「不,」千弓說,「是栓柱。」
康塗驚了一下:「前兩天殺人的那個?」
「對。」
千弓看著地上跪著的栓柱,語氣也有些鄙夷,道:「不知道一直躲在哪了,估計是今天聽見徵兵所以要跑,被村外巡邏的抓住了。」
康塗打量了一下那人,微胖,相貌普通,身穿一件厚實的裌襖,可能是他母親臨行前給他找出來的,儘管這樣手指仍被凍得泛紅,關節都腫脹了起來,他實在太過於樸素正常,趙政都比這個人長得像殺人犯。
院門忽然開啟,老婦衝了上來,又被人攔在外頭。
共工終於開口,說:「把她帶回去。」
栓柱沒有回頭,但一定知道是自己的母親趕來了,因為那老婦一直在胡亂地唿喊著,辱罵、哀求、痛哭和責備,她彷彿承載了這世間的不幸和憤怒,在放肆的發洩,兩個大漢甚至沒能馬上將她抬走。
共工對栓柱說:「我曾經給過你兩次機會。」
栓柱跪下來連磕三個頭,然後趴在地上,嗚嗚哭了起來。
康塗卻只有快意,不同情老婦也不同情這個男人,在無數個類似於今天的這樣的情景下,他明白了自己並非一個善良的人,在很多時候他其實非常殘忍,當認定一件事情已經是罪有應得,那麼就再也不接受懺悔和淚水,把所有的善意都收回,只盼著那人下地獄。
但是共工並非是這樣,他是一個仁慈的神,於是仁慈的神說道:「我會再給你一次機會,因為事不過三。」
栓柱一瞬間停止了哭泣,僵硬地埋著頭。
康塗最不願意聽見的話還是由共工說了出來,一時間情緒暴躁。
共工道:「今日帶兵出發,你與我們一道,再有逃跑,殺;殺敵不過十個,殺。戰爭結束,你提著十顆頭顱來找我,我放你一條生路,再不許踏足九州。若我死了,你可以去找我手下的任何一個人來兌現這個承諾。若你沒有做到,也自會有人來處置你。」
康塗忽然開口道:「戰場之亂,你我都清楚,他若是隨意割了別人已經殺了的人的頭顱,又怎麼算?」
「你有異議,就由你來看著他。」共工簡單道。
康塗非常憤怒,勉強剋制著沒有再頂嘴,他當然不可能看著栓柱,他有神力,就算是沒有勝算屆時也會拼命一戰,沒有那個時間浪費在這個人身上,他甚至覺得,這人也不配。
栓柱瘋狂磕頭,說:「多謝共工,謝謝,多謝。」
共工不願再多看一眼,說:「滾。」
栓柱撒腿便跑了出去,剛到門口時忽然停了下來,大概停頓了兩秒鐘,軟軟地倒在了地上,睜著的眼睛淌出兩行血,像是死了。
院中頓時大亂,幾人要上前去看,共工霍然站起身來:「都別動!」
一個女聲從四面傳來,道:「你還是如此優柔寡斷,共工。」
康塗無法形容這聲音帶給他的感受,柔軟到了極點,彷彿是嬰兒在母親的肚子裡,隔著一層肚皮,感受到的聲音,朦朧溫暖,他一瞬間就想到了這聲音是屬於誰。
共工說:「女媧,你來了。」
屋門被一陣風徹底吹開,院中的風雪瘋狂地捲集,讓人幾乎睜不開眼,在風雪中間,一個身影隱隱約約地浮現出來,越來越明顯。
他的長髮隨風飄舞,在寒風中穿著一身白紗,僅僅是勉強遮蓋住身體的重點部位,雙目睜開時閃過一道白光,赤足踏雪而來。
所有人都傻了眼,康塗滿腦子沒有什麼重點,只能瘋狂地迴圈播放一句話:臥槽臥槽臥槽。
在這之前,他覺得不管是人還是神,好看到浮游那個程度就已經算是到頭了,但現在算是知道自己沒見識了。
共工不為所動,說道:「你還是如此殘忍。」
女媧面目中彷彿含著悲憫,但又好像天生便是如此,他道:「他殺了自己的妻兒,又會在在戰場上品嚐更多鮮血,你知道將這樣的人放出九州,他還會帶來多少殺戮嗎?」
共工:「我不為未發生的事情而膽寒。」
「這就是你總是陷入絕境的原因。」女媧說。
小蠻不知一直在哪玩,這個時候從風雪中跑出來,回頭看了女媧一眼,然後撲進浮游的懷中,說道:「那個老婆婆死了。」
浮游看了眼共工,只見共工皺眉道:「你殺了她。」
「這世間的惡已經夠多了,」女媧說,「我已經看夠了你的縱容和無能了。」
共工憤怒道:「女媧!」
女媧仰起頭,帶著一股天然的優越,彷彿一切都在自己的腳下,但他偏偏又是溫柔的,也是仁慈的,他只是和共工的仁慈不一樣而已。
女媧說道:「我曾將這人間交付在你的手中,允許你的縱容和天真,等來的結果是你與祝融將天柱撞倒,將戰火帶來人間。共工,我可有冤枉你?」
共工沉默了。
女媧說:「你給了這個男人兩次機會,我又何曾沒給過你機會,我讓你殺掉神農,你沒有動手,使他與軒轅的戰火波及到了無辜的人類,我讓你殺掉刑天,你也沒有做到,反而與他合作殺了燭龍,共工,你睜開眼看看如今的天下吧,你還做著美夢,以為自己是世間最為公正的神嗎?」
神農神色非常複雜,康塗心想,女媧也真是很不給這位首領面子了,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鄙視人家。
浮游忍不住道:「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而非共工。」
女媧笑了,淡淡地說:「浮游,你只能看到眼前的風暴,卻看不清大勢之下的風起雲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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