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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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青聽出海連潮是要他說點兒有用的出來。
他喝了口酒,想了想,笑道:“當年的事情,自然是要查的。死了那麼多好人,豈能叫他們死不瞑目?”
“屠家主是覺得公孫世家說得更有道理?”苗真道。
“雷夫人當然有她的道理,”屠青微笑,“不過止風堡說得也不算錯,眼下之事,皆因段二公子之死而起。刀怪至今仍堅持自己的判斷沒錯,二公子咽喉那刀,正是被秦嵬的無常刀所傷,手法和力道也絕不會有錯。”
“哎,此事自然是和秦嵬難逃干係,”沈雲屏喝著酒道,“我早聽說,他是個很不聽話的混帳。”
此言果然得到許多贊同。
耳邊傳來秦嵬嘆氣的聲音:“少爺,你可真是逮著個空子就罵我。”
這話說完,卻聽苗真道:“秦嵬那人我見過,他的確是個不懂規矩的混蛋,但也是個厲害的混蛋,若要殺人,早就殺了,何必等這麼多年?”
沈雲屏稀奇,輕聲道:“我看苗閣主是個爽快人,腦筋也比在座許多人好,你做了什麼事才得罪了她?”
秦嵬苦笑道:“當時段若鋒得了一罈醉夢生,她是衝著這酒才赴宴的,沒想到趕到之後才發現酒窖裡的酒讓人喝了個精光,其中就有這壇醉夢生……”
沈雲屏已不需要他多說了:“你竟然鑽進人家酒窖裡喝!”
“是段若鋒叫我自便的。”秦嵬很無辜,“但我每次真的自便起來,就總有人不高興。”
那邊兒候纖撮著牙花子道:“我看刀怪多少有些挾私報復,他本就和謝塹積怨多年,搞不定謝塹,就搞人家兒子嘛。秦嵬這人乖張霸道,我早看他不爽,讓他栽個跟頭我樂意得很,但他未必敢殺段二。”
“你又是如何得罪的這位?”沈雲屏斜眼看著秦嵬。
秦嵬微笑道:“他喝到一半非要同我比試,說輸了就將腦袋給我。我要他的腦袋做什麼,倒是看他身法不錯,靴子也值錢,就叫他把靴子留下,蹲著馬步挪回住處去。”
“他住在哪裡?”
“那不記得了,”秦嵬道,“只知道他挪了半個時辰才到地方。”
如果不是在這個地方,如果不是要應付這些人,沈雲屏一定會笑個夠本再說話。
他現在終於相信秦嵬沒有多少朋友了。
跟他做朋友,實在是一件很考驗耐心的事情。
能來屠青宴席的,即便是商賈富戶,多少也在江湖上行走過,在此事上都能說得上話,於是議論更多。
一時間竟沒人太關注海連潮和各自的生意,屠青反倒安靜下來,只微笑著看著眾人。
宋長道:“事發之地是靈虎鎮,段二究竟為什麼要去那地方?”
屠青終於開口:“多半是為正盟辦事。”
這話說得很含煳,卻很有道理,所以其他人也沒再深究。
沈雲屏眯了眯眼:“如此說,屠家主是更傾向止風堡的意思了?”
“我也只是為正盟考慮,如今一團亂麻,只能快刀來斬。”屠青略帶愁容,“段盟主年事已高,難道真要他出山來找一個小輩兒?”
沈雲屏順勢道:“也是,開了春,又是段老爺子過壽了,屆時我若還在捉月城,正好能前去道賀。”
“往年屠家主都要去捉月城拜壽,今年不去麼?”另有人問道。
屠青笑道:“今年我的身體實在是不行,年輕的時候折騰,年紀大了之後,竟有了痺症,天一冷膝蓋也難受,只好叫人時常按著舒緩。不過賀禮早已備下,到時定會送過去。”
見他輕描淡寫地將事兒跨過去,沈雲屏也不著急,反倒又拐了回來:“我聽說,謝塹妻兒早被一把大火燒死,難道秦嵬真是謝塹之子?”
“難說,江湖上稀奇的事情本就很多。”候纖道。
沈雲屏漫不經心地“哦”了聲。
“海少爺對這些事兒也好奇?”身旁那桌客人笑道。
沈雲屏道:“只是在想,無論秦嵬身世是什麼,他早不殺晚不殺,偏偏在段二公子悄悄出城時動手,究竟是為什麼?”
其餘人俱是一愣。苗真道:“海少爺的意思是?”
“我並沒有什麼意思,”沈雲屏笑道,“我們這樣做生意的,難免多疑,不過在想,是否是段二公子要做的事情觸及了誰的利益,才招致殺身之禍?”
他輕飄飄地撂下這一句,就又端起酒杯,自顧自地喝起來。
秦嵬心裡已對沈雲屏這挑撥風向的本事佩服到頂,親自拿起筷子要為他夾菜。
豈料沈雲屏咬著牙道:“夾菜的筷子要用乾淨的!”
秦嵬默默無言地放下了筷子。
還是別吃了更省事。
那廂幾人已更激烈地爭論起來,苗真皺眉道:“倘若真是如此,那段二公子要辦的事情究竟是什麼就很要緊了。”
“盟裡至少也要把這茬講清楚,才方便咱們追查。”
那邊議論不斷,秦嵬靜悄悄地觀察著屠青。
屠老爺神色如常,只是添酒的速度快了許多。
短短一會兒,他就又喝了兩杯下肚。
查吳方才出去一趟,這會兒捧來一個熱手爐子,恭敬地遞給屠青,方便他用來貼在關節上緩解痛感。
聽聞宴客堂爭論,查吳看看屠青臉色,笑著插口:“其實也未必是為了做事,段二公子生性活潑,許是去靈虎鎮見朋友。”
屠青笑眯眯地點頭:“二公子的確喜歡交朋友。”
“靈虎鎮能有什麼朋友?”宋長道,“那邊兒我記得也沒什麼江湖名門……上水幫?柳家?”
候纖:“還有那個,嘯山幫!”
“對,嘯山幫!”苗真道,“上水和柳家我知道,事發後要麼已前往正盟問詢,要麼就參與了調查,柳家那小子現在還在渡風城呢,只有嘯山幫沒動靜。”
屠青臉上的肌肉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沈雲屏的唇畔盪出些許笑意,直直地看著屠青道:“屠家主,關節痠痛還需忌口,喝酒太多,有害無利。”
“海少爺說的是。”屠青回過神來,笑了兩聲。
沈雲屏道:“說起捉月城,海家正有意看看那邊情況如何。”
聽出海連潮想將生意做到捉月城,屠青立時來了精神,也好像為終於不再說剛才的話題而鬆了口氣,熱切道:“好啊,捉月城十分不錯,您要是樂意,屠家很願幫忙。”
沈雲屏捅咕了一回秦嵬,秦嵬雖聽得入神,卻捅一下就知道要做什麼,用乾淨筷子加了片青菜放進碗中,又用沈雲屏的筷子夾了遞給他。
沈雲屏剛張開嘴,就被一筷子塞進嘴裡,勉強咀兩回才嚥下:“聽各位說話,倒讓我想起來,靈虎鎮附近似乎有嘯山幫的地?”
“不錯,”另有人道,“屠家主跟嘯山幫幫主打過交道,或許可以居中引薦。”
屠青的臉色微微發黑。
沈雲屏只當看不到,笑道:“我有意在靈虎鎮外建一座莊園,比照我在蛟洲的那幾座來,但要更明亮,日夜燃燭,鑲以蛟洲的明珠,以便我這心肝兒在裡頭玩樂。”
這話之前沈雲屏也在騾車上說過。
秦嵬輕咳了一聲。
海連潮在蛟洲的幾處山莊院子均以富貴奢靡著稱,能受邀入席者無不對院內奢華景緻讚不絕口,更要緊的是,若能在捉月城也建一座,那與海家交際的機會自然更多。
在座者皆捧場,宋長更是直言:“建得比裘家千般園更闊氣才好!”
沈雲屏但笑不語,只盯著屠青。
屠青的笑容已有了些許僵硬,喝了杯酒,才嘆道:“可惜我也很久沒見嘯山幫幫主了,否則必定現在就寫信給他,告知好事。”
“他不是常年就在靈虎鎮待著嗎?”候纖奇怪道,“大活兒也不接,上年紀後武功也有些荒廢,還能幹什麼去?”
屠青只嘆氣。
秦嵬也很是時候地嘆了口氣,側頭看看沈雲屏。
沈雲屏心領神會地接過這口氣兒,柔聲道:“心肝兒別難過,我總會找到更好的地方給你建玩樂的院子。”繼而又頗有不滿道,“這世上怎會有如此不湊巧的事情,段二公子在靈虎鎮出事,同時竟連本地幫派的掌事人也失蹤,難道非與我擰著來不成!”
海連潮是出了名的脾氣差,傳聞曾一怒之下拆了說錯話的世家弟子的宅院,對方還只能陪著笑臉。
在座幾人唯恐他立時拆掉頭頂瓦片,急忙勸慰:“肯定是風水不好!”
秦嵬卻聽出了沈雲屏這句話的精妙之處。
一個“同時”,將原本看似毫無關聯的段二和嘯山幫扯在了一處,在場只要有一個聰明人,這訊息很快就會傳開。
果然,苗真已咂摸出味兒來:“別說,段二公子出事前,我還聽到過嘯山幫靠賣祖產度日的訊息,怎麼事發後一下就沒動靜了,幫主也是那時候再沒露臉吧?難道真這麼巧?”
“他最好只是過不下去跑了,若是死了,豈不是給我找晦氣?”沈雲屏語氣厭惡地火上澆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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