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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纖頓了頓:“如果真是死了,那所有人的麻煩就都大了!被殺的如果不止段二,還牽扯其他門派,那不正意味著還有更大的陰謀?”

他當即站起身,腰間一塊兒正盟的腰牌晃盪著:“我得立刻告知盟裡,還有我莊內兄弟!”

言罷,不等其他人阻攔,已抱拳跨出門去。

沈雲屏垂下眼,掩住眸中笑意,瓷白的指尖碾碎一粒花生紅潤的外皮。

而屠青的臉色正如這外皮一樣,將碎未碎。

話說到這裡,海連潮也得表現出被掃興的樣子。

沈雲屏沒再多言,任由四周的人自行爭論,側頭看了眼秦嵬。

卻見秦嵬捏著酒杯,正盯著竹簾後立著的查吳看。

沈雲屏將手裡那粒花生丟在他的碟子裡:“瞧什麼?”

秦嵬移開目光,捏起碟子裡的花生塞進嘴裡,嘎嘣嘎嘣地嚼了,小聲道:“他剛才出去過一趟。”

沈雲屏自然也知道,卻不知道秦嵬為什麼忽然說這個。

但現在並非細說的好時候,他倆只好繼續喝酒。

自方才的話題過後,屋內十張桌的氛圍就更加隨性,但也更熱切——一個所有人都知道,但又不會牽扯任何一方利益的話題,總是會讓人樂意多說的。

屠青也時有回應,只是微笑的時候更多。

沈雲屏和秦嵬都看得出他的心不在焉,因為查吳已被他叫到身邊三次,每一次都是耳語。

耳語時,一個人神態才更容易發生變化,屠青的眉梢和嘴角一同垂下。

那自然不是個高興的表情。

沈雲屏拿蛟洲的一些生意與屠青搭話,屠青倒也打起精神回答,只是心思顯然已不在這上頭。

能讓一個只在意利益的人心不在焉的事情,必定比眼前的利益更加要緊。

說了幾個來回,屠青的異常已難遮掩。

海連潮哪是個能接受別人怠慢的性子,當即語氣冷下來:“屠家主若心情不好,就等屠家主心情好時再來與我說話。”

這話說得又譏諷又惱怒,屠青一個激靈,面露愧色,甚至起身賠罪道:“讓海少爺看笑話了,實不相瞞,我關節痠痛的毛病又發作,不由分了心,慚愧慚愧,我自罰三杯!”

“酒可以讓人高興,卻不會總讓人舒坦,屠家主既有痺症,還是少喝為妙。”沈雲屏卻不給他這賠罪的臉面,徑直站起身,冷冷道,“何況有些時候,喝酒也不是同誰喝都能有好心情。”

他撂下這句,扭頭便走。

秦嵬自然也得跟著走,他本就是個不耐煩做場面活的人,現在更是連恭敬的行禮都沒有一個,扶著沈雲屏出了門。

身後傳來數道挽留聲,卻沒人敢上前阻攔。

立在外頭的帶來的暗探挑著燈籠,垂著頭為兩人開路,只在沈雲屏目光掃來時輕點了下頭。

宴客堂外四散作樂的客人們大多已喝得昏頭昏腦,只來得及看到海連潮一抹衣角。

只等跨進側院院門,耳中各類雜音隔得遠了些,秦嵬才道:“少爺好大脾氣,屠老爺今晚想必要寢食難安了。”

“一個人如果只因為這樣就寢食難安,那他就賺不到大錢,”沈雲屏悠悠道,“想要賺錢,就一定會有不要臉的地方,因為臉面和排場,都可以在賺到錢之後花錢買回來。”

秦嵬笑了:“受教了。”

“你說查吳出去過一趟?”沈雲屏問,“我記得,他是去給屠青拿手爐。”

秦嵬道:“不錯,他拿回來了手爐,好像也拿回了半條命!”

沈雲屏挑了挑眉頭。

“他離開前,一副有苦難言魂不守舍的鬼樣,衣上褶皺都不知道撫平,實在不像個大家管事的樣子,更不該是一個百靈鳥該有的水平。”秦嵬道,“但他回來之後,衣服上的褶皺卻平了。”

沈雲屏慢慢道:“衣服上的褶皺平了,因為他終於有心情去撫平,也因為他心裡的褶皺平了。”

秦嵬笑道:“無論多厲害的人,只有心裡的事情穩下來,才會考慮外表的事情。”

沈雲屏對這話頗有贊同。

兩人低聲交談間,已來到主屋。

衛四地正揹著手低著頭在門口來回踱步,像個為生計操勞的老黃牛,只顧著低頭焦慮地啃草皮。

聽得兩人腳步聲,他急忙站直:“少爺。”

沈雲屏見他表情微妙,不由奇怪道:“怎麼?辦砸了什麼事兒?”

“沒有,”衛四地趕緊解釋,“都還沒回來,也沒有動靜,證明都還在順利蹲守。”

“那你為何一副委屈相?”秦嵬也奇怪。

衛四地的表情比他倆加在一起還要古怪,喃喃道:“我倒寧可是我自己受委屈,那反倒就不委屈了。”

他這話說完就不再開口,他本來就不是個話多的人。

但沈雲屏和秦嵬很快就明白了他為什麼會有這一句話。

也明白了衛四地的表情為何如此複雜。

因為洗澡水已抬了進來。

也因為屋內只有一桶洗澡水。

好大一桶!

足夠兩個成年男人同時出現在桶裡!

而等兩人想起來罵人的時候,衛四地和其他探子早已腳底抹油,跑得不見蹤影。

他們可以為樓主出生入死,卻不能為樓主解決這個浴桶!

秦嵬從沒想過,這世上竟然會有這麼大、這麼華麗的澡桶,震驚地圍著轉了三圈兒,才幽幽道:“想來某人不必再喊我‘烏鴉嘴’了,因為至少這一次,將黴運喊來的人可不是我。”

之前在臨春居的客房裡時,戲言屠青一定會只准備一個澡桶的沈雲屏此刻沉默不語。

“其實我——”秦大俠開口。

沈雲屏不冷不熱道:“你必須洗。”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秦嵬苦笑,“但我這一次可沒有從泔水桶旁邊走過。”

“之前你必須洗,是因為你很臭,”沈雲屏看著他,“這一次你必須洗,是因為你的身上要有和我一樣的香氣,以證明你我真的泡在同一個桶裡過。”

秦嵬的嘴唇抿起來。

他自認已算是個痞子,卻實在接不上這句話。

沈雲屏的臉繃得很緊,秦嵬看看他,又看看四周,嘆氣道:“好吧,那就輪流洗,我將屏風拖過來,少爺先請。”

“我難道沒說過,我用過的東西,不喜歡別人再用?”沈雲屏冷冷道。

秦嵬憋了半晌,忍無可忍:“那也總比咱倆一起用要像樣些吧?”

“可以試試,”沈雲屏漠然道,“我已拿你試過一次,再試一次也無妨。”

秦嵬已不知是該生氣還是該惱怒,兩方綜合,竟然變成了錯愕。

卻見沈雲屏緊繃的神色慢慢鬆開,漸漸變成笑意,笑意擴大,變成了笑聲:“笨蛋,難道就不能過一會兒再叫一桶?”

“你要是有主意就直說,何必總罵我一回!”秦嵬方才伏在他肩頭時感覺到的窘迫又來了,很有些哭笑不得。

沈雲屏用不著他動手,自己單手就已將屏風拖起,輕鬆地遮在浴桶前:“既然是兩人一起洗,那弄髒了換一桶,不是很合理麼。”

他說這話時背對著秦嵬,聲音也不大。

甚至還輕咳了一下。

秦嵬隔了片刻,才意識到這所謂的“弄髒”是什麼意思。

秦大俠大為佩服,甚至已到了感嘆的地步:“沈學問,你壞點子真多,你學到的壞學問也一定很多!”

沈雲屏剛將身上累贅的配飾取下來丟到一旁,聞言終於半側過身來,瞪了他一眼。

秦嵬不說話了。

因為他好像從沈雲屏這一瞪裡看到了些許尷尬,還有一絲羞惱。

他從沒想過自己會因為別人的羞惱,而後知後覺地也羞惱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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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老爺煎熬的一天……

第45章

自幼跟野狗奪食的人,其實已很少談論臉皮薄厚的問題了。

因為如果在意這個,那他的臉皮早就和他的肚皮一樣癟了下去,餓死時甚至沒有多少彈性。

但秦嵬此刻發現自己竟然還是有臉皮的,否則不會覺得臉掛不住。

沈雲屏瞪完他那一眼,沒有多說一句,轉去屏風後去脫衣洗澡。

秦嵬慢慢在軟榻上坐下,抓小桌上的點心吃。

吃之前,他還洗了手——跟著沈雲屏幾日,他還真是講究上了!

秦大俠嘴裡嚼著糕點,漫無目的想著,目光卻落在小矮凳上。

海連潮要穿的衣服繁複累贅,小矮凳很快就堆滿,直到雪白的裡衣也搭上去,才聽得水聲響起。

沈雲屏的聲音也從屏風後飄出:“等半個時辰之後再去叫第二桶水。”

“你要洗半個時辰?”秦嵬挪開目光。

沈雲屏忍無可忍:“是海連潮要跟伴遊‘洗’半個時辰,兩個膩歪的人,難道喝兩口茶的時間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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