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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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大俠嚼著的糕點煳在嗓子眼,咳了半晌,才故作平淡地“哦”了聲。
屏風後頭傳來一陣沒繃住的笑聲。
秦嵬無奈:“少爺真是周全,樓裡難道連這些也要學?”
“沒吃過豬,也見過豬跑。”沈雲屏懶洋洋道,“況且豬總是在跑,許多麻煩都是因為豬管不住自己亂跑,才惹出來的。”
秦嵬有些驚訝。
沈雲屏將海連潮扮得像模像樣,卻沒想到他本人的經歷竟然與之截然相反。
屏風後沈雲屏的聲音又傳來:“我知道你腦子裡現在在想什麼。”
“我的腦子能不能有點自己的秘密?”秦嵬問。
沈雲屏冷冷道:“如果你也整天要看那些讓人作嘔的齷齪事,就難免和我一樣,覺得世上許多人連豬狗都不如,全無想其他事的心情了。”
秦嵬嘆道:“我是做揭榜人的。”
“我自然知道。”
“所以我見過的豬狗不如的東西,絕不會比你少。”秦嵬道,“而且我殺得越多,就驚訝地發現這些人是殺不完的,永遠都有下一個畜生,這世上總不缺畜生,但好人卻死一個就少一個,你說奇怪不奇怪。”
沈雲屏慢慢道:“所以你過得像苦修,也是因為不想做個畜生?”
秦嵬笑道:“我曾跟別人發過誓,這輩子要做個好人,如今已背棄誓言,算不上是個好人了,至少不要做個壞人畜生。”
屏風後沉默良久,才聽得沈雲屏道:“我年幼時,也覺得自己可以做個好人,後來發現,做個不太壞的人就已算不容易了。”
秦嵬深以為然。
“所以聽你發誓的人,至少不會怪你。”沈雲屏道,“因為當你不想做個壞人的時候,你就已經算個好人了。”
秦嵬的心裡好似也有一燭火苗,因這句話而搖搖擺擺,極微弱地暖和起來。
他在謝翎面前立誓的時候還年少,但這麼多年,這誓言已融入骨血,謝翎欣賞的人,也成了他欣賞的人。
沈雲屏自然算不上是個好人,但他這麼說的時候,秦嵬依舊覺得高興。
沒聽到秦嵬的回答,沈雲屏問道:“你在想什麼?”
“在想幸好你我隔著一道屏風,你看不到我的表情。”秦嵬嘆了口氣。
沈雲屏好奇:“那你是什麼表情?”
秦嵬卻不說話了。
可屏風後的人不答應!
三點水光自屏風後如暗器般射出,精準地投向軟榻。
秦嵬反手一擋,刀鞘正接住這三點水珠,他無奈道:“少爺的脾氣,總是說來就來。”
“這次是水珠,下次,就會連澡桶一道扣在你的腦袋上,”沈雲屏悠閒道,“你現在願意說自己是什麼表情了嗎?”
秦嵬擦掉刀鞘上的水漬,苦笑道:“我剛才在笑。不是現在的苦笑,也不是冷笑,就只是笑。”
“你笑什麼?”
“任何人被自己覺得還不錯的人誇讚,都會笑的。”秦嵬低聲道。
他說完,將小桌上的盒子開啟,裡頭是範遇塵送來的那一摞紙,他將紙搓得嘩啦啦響,好像非常努力地在看。
沈雲屏隔著屏風,忽然發現自己也在笑。
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
他摸了一把臉,聽到屏風那頭的動靜,不由道:“你現在又在做什麼?”
“……在看老範送來的那堆訊息。”秦嵬道,“在想屠青剛才的臉色不似作假,嘯山幫幫主及其妻女的消失,必定與他脫不了干係。”
秦嵬又抖了抖紙,這紙應當是範遇塵臨時抓來用的,因為與平時他從沈雲屏那裡見過的探子們遞訊息的紙有些不同。
厚一些,有股獨特氣味,應當是範遇塵調查途中急匆匆隨便找來寫的。
因此上頭的字跡也有些潦草,他只能耐著心看。
沈雲屏道:“我只知道,至少他絕沒有殺了這幾個人。”
“哦?”
“因為如果他殺了,心裡反倒有底,”沈雲屏道,“正是因為他沒有殺,所以他不確定這幾個知道他醜事的人是死是活,他們知道的或許比我們想的更多,所以心裡沒底的屠老爺才會如此慌張。”
秦嵬已開始覺得沈雲屏這種與生俱來的敏銳和聰明讓人覺得恐懼了。
只可惜,秦嵬連死也不是很畏懼。
他微笑著合上盒子,將其放回原處。
沈雲屏洗得很快,不多時就已換好了衣袍,並將香爐裡的香灰倒進浴桶裡一些:“兩人胡鬧,打翻手邊的東西在裡頭也不稀奇。”
秦嵬決定不接這個腔。
沈雲屏顯然也不希望他接這個腔,因為他做完這一切後,就又坐在了鏡子前,開始往臉上抹香膏。
他的臉上已又浮起了些許紅疹,雖不至於紅腫異常,但也有些明顯。
秦嵬終於開口:“你這毛病不像是喝酒引起,為何忽然發作?”
沈雲屏慢慢地搓開香膏:“這毛病本就和吃喝沒關係,發作多半都是因皮膚受到刺激。”
秦嵬問:“難道沒有根治的辦法?我半夜聽你睡著撓臉,都覺得糟心。”
沈雲屏略有些驚愕地轉過頭來:“我晚上曾撓過臉?”
秦嵬道:“不止一次,你不知道也正常,睡得沉時總會有些下意識的動作。”
這話說完,卻見沈雲屏皺著眉扭回去,再沒搭理秦嵬一句。
半個時辰後,第二桶熱水抬了進來。
一同來的,還有衛四地帶來的訊息。
“撒出去的人已暫時都撤了回來,”衛四地低聲道,“大多沒有什麼訊息,尤其是派去查探祠堂的那個,別說進祠堂看看情況,便是連祠堂附近都沒太敢靠近,只能遠遠監視。”
沈雲屏面露些許驚訝:“看守得如此嚴密?”
“因海連潮到來,所以萬楓莊園內的客人也來得更多,負責輪守的弟子僕從也就更多。加上賓客中亦有高手,咱們的人實在不敢亂動。”
沈雲屏皺起眉。
衛四地又道:“潛進主院的兄弟說,您離席後不久,屠青也藉故離開,回了住處,他的痺症似乎並非扯謊,而是真叫了僕從熱敷針灸。”
“你們可以潛進主院,卻潛不進祠堂?”
“是。”衛四地略有慚愧。
沈雲屏卻並無責備,緩緩坐在椅上,琢磨道:“也就是說,在屠青眼裡,祠堂比他住的地方還要要緊。”
衛四地恍然,繼而為難道:“那——”
“那就是我要幹活的時候了,”秦嵬從榻旁找到另一個箱子,“此刻外頭客人大多喝得爛醉,正是走走看看的時候。”
他說著,已從箱中抽出一套樸素的黑衣。
衛四地猶豫:“我並非不放心您的武功,只是我們派去的已是輕功好手,仍不能靠近。”
秦嵬拎著衣服繞去屏風後:“你們的人,收到的命令是寧可撤走,也不能被發現,是不是?”
衛四地道:“是。”
“因為他們雖然是輕功好手,卻不是打鬥和殺人的好手,是不是?”
“是。”
“所以他們一旦被人發現打了起來,就算取勝,也勢必會發出響動,引來更多守衛的人,甚至是客人的注意,是不是?”
“是,”衛四地嘆道,“到那時就更難走了,必定會被認出身份。”
他已明白了秦嵬為什麼要親自出手。
秦嵬再從屏風後出來時,已換好衣服,手裡拎著烏鞘長刀,微笑道:“我能靠近觀察,是因為即便被發現,發現我的人在第一個字還卡在喉管裡時,就一定已經永遠不能說話了。”
“那裡有很多人。”
秦嵬道:“讓六七個人同時閉嘴,其實比你想得要簡單,至少對我來說,就像喝酒一樣簡單。”
衛四地不再說話了。
因為他知道,這句話絕沒有一絲水份。
“我們的運氣實在不錯,這莊園裡如今有這麼多的客人,客人裡又有這麼多功夫不錯的人,我略做些偽裝,即便明日天亮真的出現了死人,那也無法判定是誰做的。”秦嵬笑道。
衛四地恭敬地抱拳:“我去囑咐兄弟們,一旦有變動,立刻接應。”
沈雲屏一直坐在椅子上沒有開口,直到秦嵬已推開後窗,才忽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看著秦嵬,嘴唇動了動,卻並未出聲。
秦嵬低聲道:“宴席至少也要到後半夜,我看這莊內會徹夜燃燈,以供客人遊樂。”
所以他不可能是個睜眼瞎。
沈雲屏聽懂了這話裡的意思,就像秦嵬也明白他為何會站起來。
他眉宇間神色略有軟化,卻並未接這一茬,只是道:“熱水涼之前回來,今日的演戲費用我或許可以給你翻一倍。”
衛四地只覺得眼前一花,秦嵬就跟射出去的箭一樣不見了蹤影。
片刻後,確定秦嵬已不在附近,衛四地才小聲道:“少爺,事已辦妥了。”
沈雲屏臉上已沒有了多少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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