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10頁
無論是方才的笑容,還是溫情,都不復存在。
他重新坐下,衛四地無聲地退出去,並且帶上了房門。
燭火明亮,沈雲屏終於得空將金玉小刀自錦布包裡取出,對著燭燈光亮細細地擦起來。
他沒有一絲睏意。
事實上,他對自己這幾日竟然能睡得不錯感到十分驚訝。
因為人只有在很放心時,才能睡得像頭連頻繁撓癢都沒意識到的死豬。
他和秦嵬睡在同一件房子裡,自然相信所有威脅他倆性命的人,都不會逃過秦嵬的刀。
他只是沒想到,自己對秦嵬不會殺他這一點,也很有信心。
沈雲屏其實睡好覺的時間並不多。
畢竟任誰自小臉上就在倒黴地潰爛流膿,都不會睡上多好的覺。
爹孃死後,他更是夜夜難眠。
他記憶裡,作為謝翎時難得的幾次好覺,一多半是在方錦的懷裡,或者在謝塹的背上。
但有一次不同,那次他蜷在床邊。
那並不是個舒服的姿勢,可謝翎還是睡著了。
他的兩隻手伸拉著渾身燙得像烤地瓜一樣的熊瞎子。
熊瞎子燒得厲害,昏睡不醒。
他腦袋卻比平時飽滿圓潤,因為任哪個孩子捱了成年乞兒的拳頭和嘴巴子之後,都難免會腫得像他這樣。
他的身上卻很乾癟,一是因為瘦,二是因為被鐮刀和木刺棍捅出了七八個口子,血和生命力都在外洩。
謝翎知道死人是又冷又硬的,所以他緊緊攥著熊瞎子沒多少肉的胳膊,唯恐他在夜裡變得冰冷梆硬,從烤地瓜變成隔夜的凍臭魚。
年幼的謝翎發誓,只要熊瞎子能活下來,他以後就再不趾高氣昂地耍那無聊的少爺脾氣,也再不做好面子的蠢事。
謝翎和三乞兒,一開始並不是朋友。
三個小乞丐起初寧可跟謝塹方錦做朋友,都不想跟謝翎做朋友。
因為他仨第二次出現時,沒有一個同謝翎講話,而是隻跟謝塹方錦說:“磨盤觀察了你們這些天,你們要租屋子,我們知道合適的地方。”
彼時謝塹方錦已得知毒郎中在外雲遊,歸期未定,只能帶著兒子在小石城先落腳,租一處屋子。
謝翎那時臉上毒瘡發作得厲害,疼得睡不著覺,脾氣就更差,哭鬧著要走,對爹孃選擇的幾處住處都不滿意。
三乞兒就是這時來的。
三個孩子用如此老江湖的腔調說話,任誰都會想笑一笑。謝塹當然笑了,隨即就被方錦在後背掐了一把,立時又閉上了嘴,嚴肅道:“那你們誰是磨盤?”
三個孩子裡最矮小、連唿吸聲都很小的乞兒動了動。
“磨盤什麼都看得出來。”熊瞎子將同伴拉到身後。
謝翎看著他們三個,兩手背在身後捏來捏去。
他那時還不知道那種縈繞在心裡的情緒叫羨慕,只覺得自己要在三人之間說上話,於是搶在方錦開口前,厲聲問:“你們這樣的人,能知道什麼好地方?”
他說完這句,自己忽然也很後悔。
而方錦和謝塹難得嚴厲的目光,卻讓他又梗起脖子。
沒想到三乞兒把他當成了個不臭不響的、毫無存在感的屁,全不回應。
少爺瞧不起乞兒,乞兒其實也瞧不上少爺。
“我們只是來說一聲,有一個不錯的住處,價格划算,房東也好說話,至於願不願意去,就不是我們的事情了。”飯桶對謝塹道,“前些日的一飯之恩,我們就算報過了。”
說完,三個乞兒又一個連一個地拉著對方的衣角,像三個小耗子一般,貼著牆根走了。
從頭到尾甚至沒有搭理過謝翎一句,將少爺氣了個半死,追在後頭叫道:“你們給我等著,給我等著!”
越是要別人等著的人,其實多半才是要等著的那個。
所以方錦和謝塹在看了那處院子決定租下時,謝翎竟沒有一句不同意,因為他要等讓那三個強種道歉的機會。
房東老太果然和飯桶說得一樣,是個心腸不錯的老太太。
不過幾天,三乞兒的事情就已被謝塹和方錦從她嘴裡套了個乾淨。
三個沒爹沒孃的孩子,其實本沒有多少可說的事情,但她卻說了不少。
因為那實在是三個很特別的孩子。
他們也偷,也搶,聽聞最兇的一回,三人合力將個大乞丐坑進陷阱,打得只剩一口氣兒。
過不下去的時候,他仨甚至還偷偷熘進房東老太的後院,偷了她養的一隻雞。
但天氣好起來之後,房東老太就會在她的後院兒發現一隻毛茸茸的小雞崽兒。
他們沒衣服穿,凍得發抖,於是扯走了村頭老劉叔掛在外頭晾曬的衣褲。
但老劉叔夜裡走路遭了搶,三個披著他丟失衣袍的小乞兒斜刺裡竄出,瘋狗似地將那地痞攆出二里地。
有人曬在院裡的鹹魚少了,過一個月,門口就會出現一袋山上摘來的野果。
這是三個心智遠超同齡人的乞兒,卻並非是三個叫人厭煩的孩子。
房東老太每次說完,就會加上一句:“他們只會拿別人剩下的東西。因為剩下的東西,拿了才不會害得別人也沒飯吃。”
謝翎從沒想過世上竟還有這樣活著的同齡人,所以那段時間他時常想,如果換做自己,沒有謝塹和方錦,他能不能做到三乞兒這樣。
而謝塹方錦卻開始三五不時留幾口剩飯在灶上,起初並未有人去動,但天冷下來之後,剩飯就不見了。
謝翎曾蹲在門口一宿,卻連半個人影都沒抓到。
他為此大發脾氣,謝塹方錦權當沒聽見,只有一回,謝塹在院子裡嘆著氣:“我留著第二天吃的饅頭被人偷走了。”
“這真是天下第一的傷心事,”方錦也嘆氣,“那怎麼辦呢?”
謝塹沮喪道:“賺錢煳口很不容易,我當然傷心。但要是有人帶著我兒子出門玩,讓你我安心賺錢,我就不傷心了。”
這話說完過了一天,謝翎在村頭見到了三個臉色黑如鍋底的小乞兒。
現在沈雲屏每每想起這茬,完全理解他爹孃為什麼會笑個半死,因為他現在想起,也會笑起來。
那三乞兒必定是回去商量了很久,才忍辱負重地帶謝家這位少爺出門熘達。
謝翎心裡其實明白這並非是真的喜歡他,只是為了報恩,卻不願承認。
他越是心虛,就越要裝作強勢,愈發地趾高氣昂,指揮三乞兒帶自己在城外亂竄。
不願說話的他要人家跟自己聊天,不愛跑跳的他讓人家帶他爬樹。
看不見東西的,他要人家猜猜自己的長相。
三乞兒在忍了許久後,終於因他硬要三人給他當大馬騎而爆發,三人衝上來將他矇頭打了一頓。
謝翎已被打懵了,哭都忘了哭,只知道謝塹經常被他當大馬騎,他沒有什麼朋友,謝塹方錦就是他的朋友,謝塹可以陪他玩,為什麼三乞兒不可以?
他嘴硬地狡辯:“朋友難道不能玩騎大馬?”
熊瞎子道:“你不是我仨的朋友。”
這句話讓他羞怒交加,哭著跑回家跟爹孃告狀,卻被得知了細節的爹孃訓斥。
謝小少爺自認受了天大委屈,趁著爹孃不注意跑出家門,決定再不回來。
他兜裡帶著錢,在小石城昏頭昏腦地亂轉,一路買一路吃,權當是安慰自己,心裡卻沒有半分快樂。
知道爹孃本事大,所以城門關之前,他又跑出城去,要找個落腳的地方躲著。
卻沒想因錢財外露,半道就已被地痞乞丐盯上,尾隨他一路,在城外無人之處將他按下。
腦袋被扇了幾巴掌,他感覺得到毒瘡破了,聽得有人說道:“把他的衣服扒了,還能賣些錢,臉爛成這樣,就不必賣去人牙子那兒了,捂死便是。”
謝翎才真的知道人將死時,能有多大的恐懼。
熊瞎子就是這時來的。
他從城裡討了些剩菜剩飯,因這條路他走慣了,所以沒有要其他兩個同伴一起陪著,卻沒想到正撞見謝翎遇襲。
那瞎子好像個天兵天將,只聽到他含煳的“嗚嗚”聲,就揮著棍子衝來,幾個地痞乞丐猝不及防被推開,他抓起謝翎就跑。
但兩個短腿的孩子立刻就被追上。
掙扎,反抗,撕咬,攙扶著逃跑,再被追上。
謝翎已全沒了少爺的威風,抓著地上的石頭,徒勞無功地亂丟,還沒熊瞎子的木棍有用。
沈雲屏其實已記不清那混亂的場面究竟發生了什麼,只記得兩個孩子拼了命地跑,他的身上捱了鐮刀兩下,幸好不夠鋒利,沒流太多血。
熊瞎子因為護著他,所以被打得更慘,因為看不到路,中途幾次摔倒,一條腿大腿內側被大乞丐手裡的木刺棍捅穿,血流了一路。
他最後一次跌倒時,就很難再爬起來了。
謝翎要拽著他走,熊瞎子躺在地上,疼得渾身哆嗦,卻道:“你先走吧,別再被抓到。”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