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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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走,”謝翎也渾身哆嗦,“你救我做什麼,我對你們不好,你本不該救我。”
“與你無關,”熊瞎子說,“你是我們恩人的兒子。”
謝翎說:“不過給你們吃了一頓飯。”
熊瞎子道:“沒有那頓飯,我可能就餓死了。我聽說書的說,滴水之恩,湧泉相報。我沒有泉,我的血也不多,所以你走吧,再多的我沒有了。”
謝翎用臉上已鬆垮垮的繃帶捆住了熊瞎子大腿的傷口,將他背在自己背上,在黑夜裡艱難地跑。
半晌,熊瞎子在他背上嘆了口氣,說:“把我放下,這樣你我都走不了。你和我們不一樣。”
“我想和你們一樣,”謝翎哭了,“我想和你們做朋友。”
熊瞎子說:“你有爹孃,你死了,會有人傷心,我死了,飯桶和磨盤雖然也會傷心,但他倆餓起來,就來不及傷心了。”
謝翎說:“你死了,我會傷心的,我餓了,想起你,也還會傷心,他們也一樣,你們是朋友,他們只會更傷心。”
熊瞎子不再說話了。
他在謝翎背上昏過去,謝翎那時因體內毒素經脈不暢,體力和力量遠不如後來,全靠親孃遺傳給他那點兒底子支撐,硬揹著熊瞎子跑了出來。
在半道遇上找他的謝塹方錦,夫妻倆看到兩個血煳煳的孩子,嚇得要命,等從謝翎的嚎啕大哭裡得知真相,又氣得要命,分別給了他一巴掌。
謝翎捱了揍,卻只求著爹孃給熊瞎子治療。
謝家夫妻倆顧不得自己兒子,抱起熊瞎子就跑,叫了村裡的郎中,洗了傷口又包紮好,才敢放在床上等他醒。
但強磨盤和飯桶找過來時,熊瞎子還是發起了高燒。
兩個孩子立在床邊看了半晌,一言不發地又走了。
謝翎守在旁邊,本已做好了被兩人再打一頓的準備,卻沒想這兩人竟然真的連眼淚都沒有掉。
他並不理解,直到謝塹方錦進來喂藥時,方錦才告訴他:“因為他們已經沒有淚水可以流了,他們能流出來的帶體溫的東西,除了尿之外就只剩血了。”
謝翎被這句話說得發抖。
謝塹沒有安慰他:“想跟這種人做朋友,就只能真心換真心。你想別人怎麼對你,就要怎樣對別人。”
謝翎失魂落魄地趴在床邊兒,不斷地希望熊瞎子能醒來。
而熊瞎子總是會回應他的希望。
他醒的很快,眼睛看不到,只能手茫然地摸索,被謝翎抓住,攥得很緊。
熊瞎子聲音發啞地問:“謝翎?”
謝翎點頭,想起他看不到,又說:“是我,你的傷口已包好了,現在是深夜,你餓的話,我去拿吃的。”
他急急地說了許多,熊瞎子卻道:“既然是深夜,你為什麼不去睡覺?”
謝翎聽他現在還問自己,鼻頭髮酸:“你擔心你自個兒吧,我用不著你管。”
說完又覺得難聽,只好咬著牙。
熊瞎子嘆氣:“你再這樣說話,真的沒人跟你玩。”
謝翎的眼淚一下噴出來,忽然就不再矯情,哽咽道:“我錯了,不該叫你們玩什麼騎大馬,也不該欺負人,我只是想跟你們交朋友,但我做的不好。”
熊瞎子頓了好一會兒:“但我們是乞丐。”
謝翎哭著說:“那我就和乞丐交朋友。”
“我們很髒,而且很臭。”
“那我就和很髒很臭的人交朋友。”
他的眼淚噼裡啪啦地掉在熊瞎子手上,看到熊瞎子的手傷痕累累,於是哭得更厲害。
“我醒的時候,手還是乾的,現在跟剛洗過一樣。”熊瞎子很無語,“你別把鼻涕也落在我手上,你怎麼這麼能哭?”
謝翎只好用自己的袖子擦眼淚和鼻涕,還用自己的袖子把熊瞎子的手也擦了擦。
熊瞎子說完就又累了,微微側過頭,昏睡過去。
門卻被推開。
飯桶和強磨盤手裡拎著棍子石頭,兩眼兇光地看著他:“我倆要去給瞎子找場子,燒了那幫狗東西的窩,你去不去?”
謝翎不發一言,跟著兩人出了家門。
那一夜城外破廟的大火燒了一宿,謝翎第一次做這種事,他在小石城有過太多第一次,甚至是第一次感覺到恨和後怕。
好在一場無人死亡的大火勉強衝散了他的恨意,廟內的乞丐地痞們當夜不知去向。
後來謝翎才知道,那一夜謝塹方錦一直都跟在後頭,半道回來的乞丐地痞並非不知去向,而是被打得只剩半口氣兒,丟去道旁。
謝翎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做完一切又跑回家裡,洗乾淨了手,拉著熊瞎子的胳膊,蹭在床邊兒睡著了。
那是他在小石城第一個囫圇覺。
自那之後,他們四個就是最好的朋友。
謝翎的零花錢再也沒有攢太多過,因為總要帶著三個乞兒去城裡“奢侈一把”,他的鞋子也開始壞得很快,因為三乞兒帶他漫山遍野地跑。
他認識了許多野果,為此吃得竄稀三天過,身體卻一天比一天健康起來。
而騎大馬的遊戲到底還是玩了——他們四個輪流當馬,這一回熊瞎子立刻就同意了,謝翎無語地發現,原來熊瞎子並非不喜歡這個遊戲,他只是不喜歡謝翎不當馬。
熊瞎子的傷養了一段時間就痊癒,大腿內側被貫穿的傷口,留下了正反兩個圓圓的傷疤。
謝翎每次在河邊跟他一道玩水時,看到他脫了褲子,露出那兩個圓疤,仍會覺得難過。
但熊瞎子卻不介意,他坐在河邊升起的火堆旁烤火說:“疤算什麼,活著才能有疤,活著總比死了強。”
謝翎不知要說什麼好,只道:“你要養好,因為騎馬是很磨大腿的。等將來,我給你買一匹好馬,配最好的馬鞍。”
“我只希望,你不要等長大了還要跟我們玩騎馬的遊戲。”熊瞎子嘆道。
謝翎推了他一把,差點把熊瞎子推得栽倒在地。
飯桶和強磨盤已在旁邊兒睡熟了,倆人很不滿他們的動靜,翻了個身,用後腦杓和屁股對著他倆。
謝翎小聲道:“你要學武,我求我爹教你,他挺喜歡你的,肯定會教你。到時候你就不會被欺負。”
“我這樣的人,用得了刀?”熊瞎子苦笑道。
謝翎心裡難過,卻一把抓過他的兩隻手:“你這雙手什麼沒幹過?一定拿得了刀!刀才不管你是高低貴賤,只要拿著就不會有人敢瞧不起你。”
熊瞎子默默地聽著,半晌,反握住他的手:“好,我一定拿刀。”
謝翎笑了:“還要揚名江湖,做大俠。”
“對,做大俠。做名揚天下的大俠。”
“我發誓,等你成了那樣的大俠,我會為你找一把這世上獨一無二的刀,”謝翎道,“別人都沒有,我只把它送給你!”
熊瞎子問:“那會是一把什麼樣的刀?”
“我還沒想好,”謝翎道,“等想好了,我一定告訴你。”
那一定是一把只為送給自己認可的大俠的刀,它不為了殺人,只為了稱讚。
它可以不鋒利,卻一定要熊瞎子喜歡。
它可以不長也不寬,但一定會是謝翎親自送給熊瞎子。
它可以是一把金玉刀。
沈雲屏注視著手中的小刀,燭火映照在其上,如河邊火堆旁,熊瞎子握著他的手時一樣輕柔,一樣難忘。
只可惜,他想好那會是一把什麼樣的刀時,卻已找不到要贈的人了。
但後來,沈雲屏想好了另一件事。
如果到死之前,他都找不到那三個乞兒,那他會將這東西帶進棺材,這把金玉刀,會是他唯一的陪葬。
人都是會死的,上頭見不到,在下頭總會見到。
他一定要讓熊瞎子知道,他沒有違背那個誓言。
*
候纖正快速地穿過走廊。
他得立刻收拾一下東西,明日一早就回闊廣莊,告知今日在晚宴上討論出的事情。
雖然已送了信出去,但他仍不放心。
在江湖上,小心謹慎總是最要緊的,他曾因為不夠小心,而做過一些錯事。
這些錯事裡,許多他一開始並不覺得有什麼,最後卻差點要了他的命。
只有一樁,他本以為自己要沒命了,卻發現只是丟臉。
那一次他挪著馬步回到住處,被笑話了三年。
候纖疾步走回住處,卻發現自己又做錯了事。
因為他踏進房門的那一刻,一把刀已悄無聲息地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那把刀他非常熟悉,因為他本以為自己會被這把刀摘掉腦袋,卻沒想到刀的主人,只讓他扎著馬步挪開。
刀名無常!
候纖立在原地,半晌,才開口:“我能不能先把門關上?”
拿刀的人笑道:“當然可以。”
拿刀的自然是秦嵬。
他終於有了個空子,從沈雲屏的身邊熘走,好辦自己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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