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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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纖的表情凝重起來:“你真的信我?”
秦嵬吐出兩個字:“真的。”
“你要我做什麼?”候纖站起身。
秦嵬道:“向西走六十多里,是不是有一個叫吉鄉的鎮子?”
“有。”
“你路過時,去鎮東的土地廟,那廟多半在修繕,大門緊閉,你不需要進去,只要敲門,”秦嵬的手在桌案上有節奏地敲擊幾下,“就這麼敲,裡頭的人會問你是誰,你就說,你在山上遇到了頭熊瞎子,嚇得要死,想來拜拜神。”
候纖都聽愣住了。
秦嵬笑道:“裡頭的人肯定還是不會給你開門,你也不需要進門,只要將這張紙的訊息告訴裡頭的人就可以,另外還要再替我帶幾句話。”
他在候纖耳邊耳語幾句,候纖聽得一頭霧水,疑惑道:“這都是什麼意思?”
“你不需要知道,”秦嵬並不多解釋,“做完之後,你就做你要做的事情,不欠我什麼——其實你原本也就不欠我的,我當年已耍過你,對我來說就已夠了。”
候纖在屋中走了幾步,忽然站定,轉過身來,拿起桌上紙筆刷刷寫下幾行字。
寫完撂下筆,將紙拿給秦嵬看。
那上頭寫了幾處地名,秦嵬還沒明白是什麼意思,候纖已問:“你記下來。”
“你也有事需要我幫忙?”秦嵬笑了笑,“但我此時自身難保,實在沒有能幫你的地方。”
候纖將紙疊好,放在燭火上點燃。
待一切化灰,候纖才道:“這是莊裡在北邊兒最重要的幾處分舵地址,若非大變故,絕不會輕易挪動。”
秦嵬一頓。
這種秘聞,他是絕不可能知道的,也絕不會有人輕易透露。
候纖低聲道:“我絕不會透露你的行蹤,連我義兄也不會知道。我平生最看重的只有三樣,一樣是做人的尊嚴,一樣是我義兄,一樣就是我苦心經營的幾處分舵。我以尊嚴和家當立誓,若是背信棄義,這一切就隨你處置!”
秦嵬沉默不語,候纖有些發急:“你難道不信?”
“你那些分舵裡,也有許多無辜的人,若你真出賣了我,我也不會拿他們撒氣,”秦嵬開口,“但我總會有讓你後悔的辦法,所以我只會拿你撒氣。”
候纖看著他良久,逐漸多出一些笑意:“我不問你別的事情,只有一樣,我實在好奇。”
“你問,我卻不一定回答。”
候纖真誠發問:“你究竟是如何混進萬楓莊園的?我看你紅光滿面,比我上回見你還健康,可見不是臥進來吃苦的!”
秦嵬的笑容僵住了,紅光也落下去,變成複雜的鍋底色:“你還是不要問了!”
候纖看他可能隨時會殺人,只好強忍著好奇,不再多問。
交代完所有事情,秦嵬心頭略鬆了一些,準備離開。
候纖又道:“你還要在這裡待多久,這總能問吧?”
“或許還要幾天,或許很快就走。”
“儘快走,我看這地方氣氛不對,”候纖低聲道,“現下海家那少爺來了莊園,這地方亂糟糟的,雖方便你活動,卻又有許多高手,你要小心再小心。”
秦嵬笑起來。
因為候纖絕想不到海連潮的身份,他如果知道,現在一定驚掉了下巴。
候纖見他不以為意,又將自己的觀察道出:“屠老爺神色不大對勁兒,海少爺也是個胡鬧的東西,兩人不知要作什麼妖!那貴少爺帶個伴遊天天膩歪,讓人看了牙疼,我是早知他流連花叢,卻沒想到竟然還有獨寵一個的時候,簡直像被那狐狸精似的伴遊迷了心智!”
他說到一半兒,忽然發現秦嵬的臉色變得相當怪異。
好像一口氣吃了十斤狗屎。
秦嵬原本半個身子都已走出門去,此刻卻又撤回來,狠狠地看著候纖:“你簡直是瞎了眼,就算有狐狸精,也是那大少爺!”
言罷,人就已消失在了門口。
*
解決掉心裡的一個麻煩、讓候纖平白無故地感到莫名其妙之後,秦嵬變得格外專注,做事也更順利起來。
所以他立即拐去祠堂。
果然如他所料,萬楓莊園內燈火通明,來客們已有大半各自回屋,仍在飲酒作樂的醉得暈頭暈腦。
沒有人發現祠堂斜側拐彎處的陰影裡,悄無聲息地立著一個人。
秦嵬已比此前來過的任何人都更靠近祠堂,自然也會比別人看到的更多、更清晰。
他正看著一個小童,端著一盤供品走進祠堂。
守在外邊的弟子們,個個都是高手,連秦嵬也沒有想到屠家竟然還能有如此厲害的高手。
見小童過來,擋在門前的弟子一聲不響地讓開,半晌,小童拎著空了的托盤走出,腳步輕快地離開。
秦嵬緊握著刀的手微微鬆開,他忽然決定,今夜不能動手。
在海連潮屋裡的第二桶熱水尤帶餘溫時,他終於自窗外翻了進來。
屋內的燭燈火苗搖曳,沈雲屏正仔細地將錦布包合攏。
聽見秦嵬進來,他也只側頭看了一眼,等把那小布包塞進懷裡貼身放好,這才道:“我沒有聽到殺人的動靜。”
“因為我沒有殺人。”秦嵬將窗戶關好,見沈雲屏如此小心翼翼地對待那錦布包,不由問道,“你那布包裡到底是什麼?”
他這問題一路上其實數次想問,自逃出渡風城那天開始,秦嵬就隔三差五會看到沈雲屏拿著這東西。
這東西對沈樓主似乎格外要緊,哪怕是洗澡都要放在旁邊,即便不開啟,也要貼身帶著,有時睡覺都會捏著。
沈雲屏剛從回憶中抽離出來,哪怕是他已心腸冷硬,但想到年少時四個人輪流騎大馬的糗事,還是會在心裡發笑。
而這種笑,總會讓人的心情好起來,他輕鬆道:“你覺得呢?”
秦嵬脫口而出:“一定是很值錢的東西!”
沈雲屏忍不住笑罵道:“你的眼裡除了刀和死人,是不是就只剩下銀子?”
“我很難不總看著這三樣,”秦嵬裝模作樣地嘆氣,“因為這三樣總是會捆在一起同時出現。”
沈雲屏悠悠道:“猜的不錯,它的確很值錢,甚至比你從我樓裡拿走的那三樣加起來都要貴一些。”
秦嵬沒說話。
但他的表情卻說了很多的話。
每一句都讓沈雲屏哭笑不得:“你現在是不是開始後悔當時只是薅走了馬鞍、古畫和金首飾?”
“那倒沒有,只是覺得可惜,”秦嵬拎著刀,嘆著氣走去屏風後面,“因為我那時總不可能把手伸進你的懷裡薅東西。”
沈雲屏笑道:“不錯,不僅是那時,以後你也是拿不走的,誰都拿不走,因為這是我要送人的東西。”
秦嵬扭頭看他一眼:“是誰如此走運?”
“一個朋友。”沈雲屏撥弄著燭火的燈芯,“放心,雖然你得不到這值錢的禮物,但至少許諾的水涼之前回來就可以翻倍的工錢,我還是會給的。”
秦嵬無奈道:“真是無情,我不過問兩句,就拿別的事情堵嘴,拿給我的小錢,遮掩你要送別人的大錢。”
他的語調陰陽怪氣,讓沈雲屏笑得連剪燭的手都抖起來:“你說你沒殺人,也就是說你沒有進祠堂?那你為什麼去那麼久?”
秦嵬正在屏風後脫衣服,不動聲色道:“因為我一直在看。”
“你看出了什麼?”
“我一路過來,一直在看,不僅只看了祠堂,”秦嵬道,“守在其他地方的弟子雖然也算精英,但跟祠堂外的弟子比起來,簡直像半吊子。”
沈雲屏道:“所以祠堂的確是非常要緊的地方。”
“除此之外,我還看到了屠家的下人去送供品。”
“小衛也說過,屠家本就是夜裡也會去換供品的。”
秦嵬道:“不是換,是送!換是要拿出先前的東西,但送,卻未必要有東西向回拿。”
沈雲屏立即聽出其中深意:“下人沒有帶出換下的供品?”
“不錯,”秦嵬低聲道,“糕點麵點也就罷了,瓜果一類卻很容易腐敗,即便天氣寒冷,難道也能一直放在裡頭?”
沈雲屏站起身,輕聲道:“除非那些供品並非供品,而只是食物——祠堂之內,有需要吃飯的東西!”
屏風後傳來水聲,沈雲屏想起另一茬,疾走兩步過去:“水已有些涼意,你——”
秦嵬已沉入桶中,只露出傷疤猙獰的後背,聞聲轉頭看過來。
瞧見那後背,沈雲屏莫名想起逃出渡風城的那晚,他頓了頓,不著痕跡地又退去了屏風另一側,唿出一口氣兒:“……可以再叫些熱水。”
“哪有這麼仔細的講究,”秦嵬倚在桶邊,“隆冬臘月,我還能在河裡洗澡。”
沈雲屏對此並不懷疑,秦嵬這身板兒,說冬天在雪地裡練武他都會信:“你在結了冰的河裡沉底兒都與我無關,只是不要在現在染上風寒,害得你我一起倒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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