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23頁
這一句話,又將沈雲屏變成了海連潮。
沈雲屏哈哈笑起來,撫掌道:“諸位,我聽說那活口並沒有死,他拋棄了原本的出身,正在過吃飽喝足、家大業大的生活,我原本只覺得奇怪,但最近卻忽然對這人的去向有了猜測,不知可有人與我一樣好奇?”
屠青脫口道:“沈雲屏,你敢——”
“屠老爺,”沈雲屏倚在扶手上,看著他柔聲道,“你難道真的希望我是沈雲屏?”
屠青只覺喉中發寒。
聽得沈雲屏又揚聲道:“在座各位,難道真的希望我是沈雲屏?”
一股寒意席捲而來。
方才活捉秦沈二人的熱血勐然褪去,幾乎在這一瞬間,所有人都想起了自己心裡上不得檯面的秘密。
對海家的畏懼,在面對自己心裡的秘密時,竟忽然變得不值一提。
一個人心底最大的陰暗,就是他活在世上最大的恐懼。
而沒有人可以確保,這秘密不在八方樓的書架案臺之上!
場內氣氛勐然僵住,沈雲屏終於有了喘息之機,斜眼看向衛四地,見他略搖了搖頭,心中微沉。
他已拖了這麼長的時間,卻還沒到最好的時機。
而一旦屠青反應過來……
恐懼催生出的有時不止是膽怯,還有快刀斬亂麻的狠戾。
屠青眸中神色幾經變化,最終定格在幽深的狠意之上,忽然吼道:“此人不可留!”
苗真大驚:“且慢,怎可如此——”
但她話音出口,就見四面牆上勁弩已再次端起。
沈雲屏嘴唇抿起,死死看向萬楓莊園正門方向——
“呯!”
一聲破門巨響。
卻並非來自正門!
練武場內一間庫房的門被從內震開,一道黑影自門中射出。
看清黑影竄出方向,屠青面無人色,顧不得真假緣由,指著那影子吼道:“讓他死,讓他死!”
一瞬間弩箭猶如螞蟥一般射出,盡數紮在人影身上。
那人影一言不發躺倒在地,毫無聲息。
沈雲屏不自覺地勐地起身,垂在身側的雙手緊緊握拳,死盯著那人。
這變故十分突然,眾人尚未來得及分辨此人身份,就見庫房內又竄出一人。
四周弩箭這一次顯然慢了許多,遲疑著射出數根,那人影同樣栽倒在地。
不過轉瞬之間,場地中忽然多出兩具死屍。
苗真將二人翻過來,卻見被紮成刺蝟的兩人早已沒了唿吸,胸口均有深深一刀。
一刀就足以斃命!
沈雲屏只覺自己心中勐然一鬆。
繼而湧起的,是深深的笑意。
因為庫房的門裡,已立著一人。
那人身上滿是塵土,亦有數道傷口,臉上佈滿血汙,好似自地府裡打了個滾後又爬了出來。
他好像完全看不到眾人眼中驚愕與恐懼,一手拖著一虯髯大漢,慢慢地走出來。
他的另一隻手中還拿著一把長刀。
刀的名字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秦嵬拿著無常刀,微笑道:“我的磨刀石又忘拿了。”
無人應聲。
沈雲屏柔聲道:“難道在這地方,你還要我再給你買一塊兒來?”
“不必了,”秦嵬嘆道,“我想看看,今日誰的腦袋可以充作我磨刀的物件。”
言罷,目光落在已倒退數步的屠青臉上,笑了笑:“屠老爺,靈虎鎮,悅來酒樓,二樓東頭第一間,你在那裡見到過嘯山幫幫主之後,他就沒了蹤影,我此次前來不過想懇請你告訴我,他們到底身在何處?”
苗真等人已面露驚愕,嘯山幫竟然曾出現在悅來酒樓。
而段二屍體被發現的糞坑,正在酒樓後邊兒的林中!
屠青只來得及說一句:“你血口噴人!”
旁邊兒傳來一道嘆息,沈雲屏幽幽道:“那不妨屠老爺將事發當日你的行蹤告知,現在咱們就派人去求證真偽,若是真,我海家上下給你磕頭賠罪,若是假嘛。”
他沒說下去,只笑了起來。
屠青方才的話如今套用在了自己身上,登時語塞。
“屠青!”苗真抬手,鐵鏈已怒而捲來,“查案的人早已告知,段若宇雖在坑中被發現,死處卻在酒樓之中,那是他最後出現的地方,你難道真曾去過?”
危急之際,屠青一拳揮出,竟將碧血閣赫赫有名的鐵頭鏈震開。
人在情急之下,最先用的總是自己最熟悉的武功。
他用的卻並非屠家功法!
屠青扭頭看向另一側心腹:“下頭不是已來了訊息,說已活捉秦嵬?他為何會在這裡!”
那心腹已嚇破了膽:“我我不知道、當時遞來訊息的是查管事的人,我……”
屠青已意識到不妙,顧不得再問,爆喝一聲:“射——”
聲音卻卡在半道。
因為他的側腰上忽然多出了一把匕首。
一把深深地、扎進側腰的匕首。
握著匕首的人有一雙通紅的眼睛,和慘白的臉。
查吳恨恨地瞪著他,幾乎恨不能用眼神將他千刀萬剮:“屠青,我非自願地做了樓裡的叛徒,卻絕不會做你的走狗!”
屠青額頭青筋暴起,竟好似覺察不到疼痛,拳如悶雷,擊在查吳肩頭,登時把人震出兩丈遠,吐血不止。
眼見四周勁弩已對準了秦嵬和沈雲屏的腦袋,正要射出之際,聽得一聲清脆鳥啼自遠處傳來,隨後銅鑼連敲三聲!
原本癱坐在地的綵鳳班弟子們就地一滾,四散開來,手中瞬間彈出無數彈丸。
煙彈炸裂,炸得人驚駭的同時,濃濃彩煙散開,遮蔽視線。
牆頭房頂上,屠家弟子手中弓弩還未發射,就驚覺身邊不知何時多出數道人影,自彩煙中襲來。
風雲驟變,攻守易勢!
秦嵬心頭吃驚,卻只靜靜立著,慢慢抽出刀來。
他的目光穿過四周驚慌人群和彩煙,看向沈雲屏。
沈雲屏也在看著他。
兩個百靈鳥抬著一沉重箱子至其身邊,抱拳恭敬道:“樓主,事已辦妥了。”
沈雲屏並不回答,只依舊看著秦嵬。
秦嵬握著刀,臉上卻帶著笑意:“你早有準備?”
沈雲屏一手抬起,身邊兩個百靈鳥立刻掀開箱子,自其中取出一把鐵弓。
那沉重異常的弓在他手中好似沒有重量的玩具,他拿著弓,看著秦嵬,柔聲道:“你難道在傷心?”
秦嵬嘆道:“我有什麼好傷心?”
“怪我不提前告訴你。”
秦嵬微笑道:“我早知你狠心,所以絕不會因你狠心而傷心。因為我知道,即便你一早就告訴我,我也會去祠堂,而你也會獨自面對這一眾人馬。”
“哎,”沈雲屏嘆了口氣兒,“這一整個萬楓莊園,只有你能討我喜歡。”
“真的?”
“真的。”沈雲屏看著他,慢慢道,“所以即便你揹著我做過許多事情,我也並不傷心,因為我知道,你的心與我一樣的硬。”
————————
沈樓主:千萬別生氣(拿弓)
秦大俠:我完全沒在氣的(拔刀)
第50章
萬楓莊園數日擺宴遊樂,但都不及今日熱鬧!
不過一聲鳥啼三聲鑼響,屠青佈下的套子就被從裡到外地翻了個面兒。
四面牆頭屋頂上殺聲一片,原本手持勁弩的屠家弟子遠不如暗室中埋伏的那些厲害,被搶了先手,弩箭尚未發射,就已被一腳踹下牆頭。
一時間四周落人如落雨。
再看秦沈二人尚能談笑風生,屠青哪還不知道自己是被設了套中套、局中局。
他心中驚懼惶惶,並非只為此刻落了下風,更是為方才言談間他已發現,秦沈二人知道的事情遠比他想的要多。
而堵住這二人嘴的最好的時機,在他沒有直接要了沈雲屏的命的那一刻,就已永遠地錯過了!
屠青咬牙拔掉插在側腰的匕首,捂著血流如注的傷口,大吼道:“諸位若再旁觀,今日就要反被這二賊拿捏,一道死在此處了!”
場內各方勢力刀劍早已在混亂中出鞘,苗真宋長等人反應均屬一流,屠青說話之際,已擊下數把勁弩。
練武場內殺聲四起,混戰一片。
但並非所有人都要捲進這熱鬧之中。
秦嵬進祠堂時尚是申時,但此刻出來,天色已近黃昏。
傍晚的陽光令他的刀看起來似染上了楓林火色,也讓他身上的血跡破損一覽無餘。
他顯然經歷過一場惡戰,但臉上尤有笑意,好像從未有過對死亡的恐懼。
沈雲屏看著他血漬斑斑的臉,溫聲道:“受傷了?”
“是有些,”秦嵬看著他手裡的弓,“下頭很黑,我看不見。”
沈雲屏沒有說話。
他忽然發現這句話從秦嵬的嘴裡說出,即便沒有熊瞎子那樣的語氣和神態,也依舊可以讓他說不出話。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