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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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嵬又道:“但下面黑到誰都看不見。”
這話只有他二人能聽得明白。
若只是昏暗,秦嵬必定處於劣勢。
但若是全黑,這劣勢轉瞬就成了優勢。
沈雲屏不由笑道:“我總是相信你能化險為夷。”
秦嵬嘴巴張了張,有些猶豫地看著他。
“……”沈雲屏沒有表情道,“就是說能將危險的事情轉為安全。”
秦嵬笑起來:“因為我也相信,如果我沒有擺平,死在下邊兒,少爺可能會捨不得,是不是?”
這話在前不久,沈雲屏曾親口說過。
沈雲屏十分柔情地嘆了口氣兒:“是。”
這曖昧不清的一字剛落,他手裡的鐵弓卻已瞬間舉起,壺中大箭連抽兩隻:“但你有一句話說的不錯,人總是要死的,再捨不得,也要捨得!”
話音未停,箭已離弦,直奔秦嵬而去!
就在這剎那間,秦嵬的刀也已如虎豹獠牙般刺出。
刀光如急電,箭如破竹,雙方几乎同時紮在了血肉之軀上!
卻非彼此的身上。
秦嵬的身形再停下時,三個自幔帳竹簾後竄出、手握暗器襲向沈雲屏的男人已經捂著手腕驚慌後退,再不敢上前。
他轉頭看去,見自己方才站著的位置上,正倒著兩個手持短劍之人,二人一被貫穿了肩膀,一被貫穿大腿,雖不致命,卻痛唿不已。
一旁正與百靈鳥們糾纏的苗真宋長等人一眼瞧見,大驚不已。
被衛四地等人圍困的屠青更是面無人色。
有個小刀鬼已足夠麻煩,誰能想傳聞中本不通武功的沈雲屏,竟能開如此強弓,一箭就能貫穿肩膀,若他願意,想必貫穿肋骨直接要人性命也並非不可!
這力道應該去山上射殺勐虎,而不是出現在這萬楓莊園!
秦嵬看向沈雲屏,見對方也正看著他。
秦嵬笑道:“我剛才來不及說。”
“你不必說,”沈雲屏道,“我自會做我想做的。”
秦嵬嘆道:“真是把好弓,難怪你瞧不上之前用的那把。”
他說的自然是在渡風城中搶守城衛士的那弓。
提起渡風城,兩人都總會想到那個雨夜裡的事情。
沈雲屏的眸中有些許亮色,將手中鐵弓微微舉起:“它的確是,因為它是為我特製的。”
秦嵬定睛看去,那鐵弓一側刻著三字:墜金烏。
他沒問,沈雲屏已不鹹不淡地加了一句:“金烏是指太陽。”
“原來小衛他們一直抬著的就是你的弓,”秦嵬臉上有些做作的愁容,“這段時間你本可以將弓拿出來叫我好好看看,卻偏要瞞我。”
沈雲屏微笑道:“你既不用弓,何必要看?”
“我不止要看,還想摸一摸,”秦嵬感嘆道,“因為少爺摸過我的刀,卻不讓我摸你的弓,這實在很不公平。”
沈雲屏悠悠道:“我曾為了看你的刀而專程掏出銀子,你難道也願意這麼做?”
秦嵬立時不說話了。
閒言碎語之間,聽得四周牆頭房頂的爭奪之聲已漸漸止息,大半屠家弟子已被壓制,勁弩再次被端起,端弩的卻已換成了沈雲屏的手下。
不需沈雲屏囑咐,勁弩連發,練武場上登時只聽得弩箭擊地之聲,濺起片片煙塵。
塵霧散去,卻未傷一人。
饒是如此,也已威懾十足,迫使場內眾人身形停頓一瞬。
屠青察覺敗局已定,顧不得再與衛四地等人糾纏,眼見無法接近沈雲屏或秦嵬,索性雙拳推開,逼退數位百靈鳥。
他武功早已有些荒廢,如今腰上又有傷,不願再戰,飛身要走。
卻覺雙腳一沉,低頭看去,被他震出內傷滿嘴是血的查吳撲過來抱住他的雙腳,不顧死活也要將他按下!
屠青立即叫道:“此人要害我,要滅口!”
苗真宋長同時出手,鐵頭鏈與長劍襲向查吳!
電光火石之間,聽得“噹啷”一聲。
鐵頭鏈被橫飛而來的刀鞘攪亂,半道便垂落在地。
而同時飛出去的,還有被秦嵬一刀擋下手中劍、肚子上捱了一腳的宋長。
衛四地等人立即撲向屠青,將他按在地上。
查吳已被屠青踢了幾個窩心腳,卻仍不肯撒手,攥著他的腳踝吐血不止。
苗真面帶怒容,呵斥道:“秦嵬,他或許有所欺瞞,你卻不可私自處置,殺人滅口!”
秦嵬尚未答話,聽得沈雲屏溫和道:“各位何必如此緊張,我和秦大俠並沒有殺人的愛好,只要聽話一些,就不會像這幾位下黑手的朋友一般躺在地上。”
“你既無意殺人,為何還要弓弩相向!”宋長怒道。
沈雲屏奇怪:“屠家主拿出這弩的時候,怎不見你問這句話?”
宋長被噎了一下。
“你最好不要輕易跟他強嘴。”秦嵬難得好心勸告。
苗真掃視四周,見倒地幾人面帶心虛,又的確傷不致命,臉色略有緩和:“你先前所說我已聽到,既要問明原委,就該將屠青交給正盟,若真有隱情,正盟自會還你清白。”
“苗閣主說的真不錯,”沈雲屏嘆道,“只是不知當時段若宇死後,怎麼沒人願意將這話講給我倆聽?”
苗真語塞。
秦嵬摸了把臉上的血汙,傷心道:“苗閣主不必說,少爺也無需替我不平,我知道,老實人總是會被欺負。”
場上鴉雀無聲。
連查吳的咳嗽都停下了一瞬。
沈雲屏卻柔聲附和:“好在如今總有明事理的人在場,你可別太傷心。”
苗真敬佩雷夫人,做派也時常仿照她,但畢竟年輕得多,被這倆人一唱一和地擠兌,臉皮憋得發紅。
半晌,竟有一絲羞愧道:“世間之人行事做法,哪怕是在白道,也大多不能如我所願。但你儘可放心,今日之事無論怎樣,我絕不會有一絲一毫隱瞞。”
秦嵬問:“我將屠青交給你,你會殺了他嗎?”
苗真道:“絕不會。”
“就因為你不會,所以你才不能帶走。”
苗真一愣。
秦嵬道:“因為有的人,只有在腦袋不保的時候才會願意說實話。”
苗真還要再說,但看秦嵬這張沾著血、好似惡鬼般的臉,便知這人絕不可能鬆口。
所以閉嘴的只好是她。
屠青身上已被衛四地等人捆上了繩索,因臉色發青,所以看起來更像一條菜青蟲,雙腿仍被查吳死死按住。
秦嵬見查吳兩眼通紅口鼻流血,但神色間尤有恨意,不由嘆了口氣:“查管事,何至於此。”
查吳道:“我只恨牙已被打碎,否則必要咬下他一口肉來。”
“狼心狗肺,”屠青掙扎,面兒上還試圖端著白道之人的正氣,厲聲道,“你是如何求著我,說要自此改邪歸正,想不到竟是要坑害我!”
沈雲屏悠悠道:“屠家主不必著急,你其實本已拿捏了他,只是還沒發現拿捏的方式已過了時。”
屠青到底是個聰明人,已明白了沈雲屏的意思,牙齒咬緊,腮幫子鼓起。
苗真不由皺眉:“海——沈——算了,管你是誰,事已至此,何必彎彎繞繞,有話直說。”
“讓我等在此,不就是為了聽個明白?”遠處紅臉大漢也冷笑道。
沈雲屏好似聽不見這兩人嘲諷,只笑道:“你們平日裡喜不喜歡聽人嚼舌根?”
苗真等人不知如何作答。
沈雲屏也並不需要回答,已兀自道:“我倒是很喜歡聽,所以我聽莊園的下人們曾議論,說查管事以前雖也穿得得體利索,但小細節上總是邋里邋遢,忽有一日不知為何紅光滿面,花了大錢請下人們喝酒。”
其餘人面露不解,秦嵬卻已有了猜測。
沈雲屏又道:“自那日起,查管事就精神起來,擦汗的手巾每日都換,鞋襪都要最乾淨的,鬍子修得一絲不苟,且三五不時就不在莊園,大家都嘲笑他忽然成了講究人。”
查吳原本滿是恨意的眼中慢慢流出淚來。
“一個原本有些邋遢的男人,一夜間講究起來,整日喜氣洋洋,”苗真已回過味兒來,驚訝地問查吳,“你成親了?”
查吳露出一個比哭還要醜的笑臉:“我成親了,她愛乾淨,所以我怎麼能不講究?”
這話有太多情緒,令眾人一時不語。
秦嵬看了眼沈雲屏。
他從未見過沈雲屏向什麼下人打聽,這話應當是那日見封家兩兄弟時聽來的。
而秦嵬只有在將封因拎出去指導武功時離開過,所以必定是沈雲屏與封果獨處時得知。
也是從那時候開始,沈雲屏就已有了籌劃,卻還能沉住氣等到現在才反手一擊。
沈雲屏卻依舊笑道:“我命人私下打探,果然在奉春臺外小村內找到了查管事私下購置的一處小院兒,發現他不僅有了妻子,年初還有了個女兒,尚在襁褓之中,卻跟母親一道不見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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