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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座雖有煳塗蛋,卻也不乏聰明人,苗真和紅臉大漢等人一點既透,驚愕道:“難道?”

沈雲屏卻不再說了。

因為查吳已痛哭起來。

他嘴裡牙齒碎了大半,說話含煳不清:“我知道做我這行的危險,怕牽連妻女,所以從不敢聲張,將她倆安排在附近村裡,一直相安無事。沒想到暗樓被拔除,叛徒將我的身份洩露,屠家……”

他已不必再說下去。

江湖中人,誰還不知道這些上不了檯面的手段。

查吳身份暴露,屠青查出他已有妻女,於是綁走以作要挾。

他並非求著屠青要棄暗投明,是他不得不求!

苗真看了一眼屠青,面露鄙夷,只礙於皆是白道中人才沒有多言。

屠青猶自爭辯:“這也是不得已而——”

“查管事,”沈雲屏溫聲道,“昨夜有沒有見過你的妻子女兒?小孩子長得總是很快,我聽聞,你妻子被綁走時匆匆拿著的小被子都已顯小了。”

查吳勒著屠青的手終於鬆開,說了聲:“見過了。”

言罷,蜷在地上嗚嗚哭起來。

秦嵬一言不發,心中已理清了沈雲屏瞞著自己走了幾步暗棋。

查吳做了叛徒,心中一方面擔憂妻女,一方面因叛樓而飽受煎熬,所以秦嵬和沈雲屏剛進萬楓莊園時見到他,他才會是那麼個狼狽模樣。

但不久後在宴客堂的晚宴上,秦嵬見他短暫離開又回來,這一來一回精氣神兒大變,想必其他百靈鳥就是那時聯絡上他,並許諾會將他的妻女完好無缺地接回來。

查吳此前應當的確將八方樓有人在奉春臺活動的事情告訴了屠青,否則屠老爺不會早早開始佈置陷阱。

只是屠青並未想到,查吳會在中途脫離掌控。

秦嵬嘆道:“我知道了。”

沈雲屏道:“哦?”

“他並非屠青真正心腹,所以並不知全部計劃,是不是?”

沈雲屏笑道:“是。”

“他只知道屠青在設套,多半與祠堂有關,因在此地多年,所以他應當也知道祠堂底下有暗室,是不是?”

“不錯。”

“他只告訴你,屠青還不知混進莊園的人的身份,多半是想引誘人去祠堂地下的暗室,甕中捉鱉,卻不知道暗室內到底有沒有嘯山幫的人,或者有沒有細林澗的活口,是不是?”

沈雲屏幽幽道:“他若是知道,我就不必如此麻煩。”

秦嵬道:“我現在只有最後一個問題,查管事究竟知道屠家和嘯山幫多少事?”

屠青原本已打算咬死了不再說話,聞言卻又張開了嘴。

但查吳已先一步開口,哽咽道:“我只知道,不久前,屠家看上了嘯山幫在靈虎鎮附近的地皮,要買下來。而屠老爺看中的東西,從沒有拿不下的——無論是從活人手裡,還是從死人手裡!”

眾人自剛才起已瞧出了屠青正氣凜然的外表下潛藏的狠戾,又因其綁人家眷以作威脅而多有不齒,聞言神色各異,已不如最初那般對他信任。

屠青強自鎮定,揚聲道:“我不知你們在說什麼,諸位皆知秦沈二人無恥兇惡,想必不會被挑撥離間!”

話還未落,後腦杓就被秦嵬的刀鞘抽了一回。

秦嵬追查屠家爛事許久,這一抽早就想做,所以格外順手,打完才道:“我問什麼你只管說就行了,文縐縐的做什麼。”

沈雲屏想笑,但忍住了。

屠青捱了一下,怒瞪秦嵬。

秦嵬道:“我問你,你是不是去過靈虎鎮,見了嘯山幫幫主?”

“沒有。”屠青冷冷道,“我倒覺得,你的確是去過靈虎鎮,否則為何言辭鑿鑿,說嘯山幫的人當時在那地方?”

秦嵬嘆了口氣。

屠青冷笑道:“答不上來了?”

秦嵬道:“我只是感嘆,你的武功要是能和你的腦子一樣轉得很快就好了。”

人群中有幾個沒忍住,用輕咳掩飾了笑聲。

屠青臉色一陣紅一陣青。

秦嵬又道:“我說自己沒去,不會有人相信。我說自己去了,也不會有人相信我看到的事情,對不對?”

“因為你不可信!”

“我雖不可信,但有一樣,我還不能死,”秦嵬道,“所以我還要將頭上的屎盆子摘掉——當天嘯山幫幫主與其妻小在靈虎鎮和你碰頭,一道進了悅來酒家,也就是段二後來去的地方,是不是?”

屠青咬死不認:“一派胡言,自說自話,誰可以證明?若正像你所說,那這麼多日調查下來,早就有證人告知正盟了!”

“他這話倒是不錯。段若宇屍體被發現後,店家就已被調查過,”苗真忍不住插話,“他只知道段二的確來此居住,半夜樓上忽然喊打喊殺,店裡其他人全都避走,沒人看到別的。記錄客人入住的冊子也不見蹤影,沒辦法證明嘯山幫曾出入店內,更無法證明屠青曾去過,你又是聽誰說起?”

秦嵬不說話了。

他一旦說出是自己親眼所見,就坐實了他也去過靈虎鎮的事情。

所以他看向沈雲屏。

沈樓主狡詐如斯,一定會有辦法。

沈雲屏立即意識到這混帳王八在拖自己下水,深刻懷疑是在報自己隱瞞計劃的仇。

卻還不得不故作從容地介面:“你們只問了當日店裡的掌櫃和不相關的住客,對不對?”

“不錯。”

沈雲屏道:“若有人肯再用用腦子,就會發現當日店內大堂的食客裡,有一正吃酒的車把式。此人常年往來捉月城和靈虎鎮,又因為是給武林門派拉貨,經常與江湖人接觸,認出了嘯山幫之人,也聽到那人管碰頭的中年男人叫‘屠老爺’。”

他雖未承認自己是沈雲屏,但眾人早已在心裡清楚他的身份。

他所謂的這個車把式,必定也是埋在靈虎鎮附近的百靈鳥之一。

在江湖上行走的人,哪怕再不喜歡八方樓,但對八方樓裡的人說的話,卻總有幾分相信。

秦嵬心裡發笑,他早知沈雲屏在那地方插過許多探子,雖沒人真的看到當日發生的事情,但拿一個出來當藉口詐人已足夠用了。

果然,屠青臉色驚變。

秦嵬立即接上:“嘯山幫幫主和屠老爺兩人相談甚歡,一道上了二樓東頭第一間房,也就是天字一號房。幫主妻小卻留在大堂用飯,不久之後,段若宇也來到悅來酒家,身邊還跟著一個大鬍子。”

說到這句,屠青渾身的汗都冒了出來。

原本怒瞪秦嵬的眼垂下,眼珠亂轉。

秦嵬繼續道:“那大鬍子先上了樓,段二卻留在大堂點了酒菜,甚至還和嘯山幫幫主的妻小說了幾句話,之後才上樓,進了屠老爺定下的那間房——”

沈雲屏眉頭勐然皺起。

因為這接下來的半截,與秦嵬告訴自己的完全不同。

這王八竟然還有隱瞞!

如果沈雲屏敢一腳蹬了他,就絕不會知道他肚子裡更多東西。

而他也吃準了自己只要永遠留著一些事情在肚裡,沈雲屏就絕不會真拿他怎樣!

比沈雲屏更激動的,卻另有其人。

屠青竟然勐地跳起,大聲道:“他在說謊!”

“哦?”秦嵬不動聲色,“我雖證明不了自己說的是實話,但你也未必能證明我說的是假話。”

屠青今日已經歷了太多震驚和變動,再精明的頭腦此刻也有些發矇,只知抓到一絲破綻,就要立刻反擊:“因為段二根本沒有進過我那間房——”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眾人同時驚唿出聲,而苗真手中的鐵頭鏈已因憤怒而脫手,直接擊在屠青腹部:“你這老小子,竟真有所隱瞞!”

秦嵬悠悠道:“為什麼要隱瞞呢?”

“不久後段二就死了,屠老爺和嘯山幫的人曾離得那麼近,一定看到了什麼,”沈雲屏也嘆道,“嘯山幫也一定是知道了什麼,他們現在不見蹤影,是不是被滅了口?他們看到了什麼,難道是你殺了段二?”

屠青腹部中了一擊,腰部又有傷口,頓時疼得眉目猙獰,只從牙縫裡擠出話來:“我只是去談生意,絕沒有殺人……以我的武功,怎打得過段二公子?”

苗真頓了頓。

“以你練的屠家的這套本事,的確不夠,”秦嵬笑道,“但方才情急之下,你用的卻是拳法,而且是相當老派的拳法,你從哪裡學的?”

屠青咬牙。

秦嵬卻仍不肯停下:“你在暗室內留下的人手有一部分是屠家弟子,但有一部分所用武功路數絕非屠家所授,如今我已帶出幾具屍體供在座好手檢視——他們掌上繭子、雙腿雙腳變形程度,絕非屠家錘法所留!”

紅臉大漢不懼四面勁弩,徑直走上前來,將地上那兩個被炸成爛肉似的殺手屍體翻來覆去地看了一回,驚訝道:“確實奇怪。”

又低聲對苗真道:“他那拳法我也覺得古怪,我年輕那會兒走江湖時見過幾個細林澗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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