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28頁
以弱搏強的勇氣。
當一個人明知贏不了也要拔刀的時候,他至少就在勇氣上戰勝了許多人。
所以秦嵬脫口道:“好厲害的刀!”
男人的手當即鬆開劍柄,側頭看去,見紅臉大漢虎目圓睜,手中短刀再次斜噼。
在刀客之中,他其實絕不算弱,但高手之間的對決,失之毫釐差之千里,他速度慢了些許,就給了男人抽劍去擋的機會。
但也正因紅臉大漢這一擋,屠青胸口的劍只能被拔出,再無進一步的可能。
饒是如此,屠老爺也依舊噴出口血,倒在地上,生死不明。
紅臉大漢還要再擊,卻被男人數招擊退,已看得出落了下風。
秦嵬正在此刻得到了喘息的機會。
沈雲屏見一箭擊穿男人的機會不大,又恐四周僅剩不多的勁弩傷及無辜,當即調頭一聲令下,勁弩和弓齊發,將堵住秦嵬路的雜兵射倒在地。
秦嵬閃電般出手,插進戰局。
他來的正是時候,紅臉大漢肩頭捱了一劍,男人下一劍正被秦嵬擋下。
刀光劍影之間,尚能聽到秦嵬聲音:“你的刀法,我從未見過,若我此番還能活著回去,定要請你切磋喝酒!”
紅臉大漢渾身冷汗,握著刀倒退下來,面露慚愧:“我這些年早已因喝酒荒廢了武功,現在才開始後悔。”
秦嵬的腦子出奇冷靜。
他手上應對每一個殺招,他的視線始終落在男人的身上,但竟然還能有空閒說話。
因為他的命總是系在褲腰帶上,所以越是這個時候,他就越想在自己還活著的時候說許多話。
他說:“借酒澆愁,愁的是什麼,乃至於讓刀鈍了?”
“愁我曾在本該出手的時候畏懼,而另有一個用刀的人做了我不敢做的事情,所以我曾覺得自己不配用刀。”紅臉大漢道。
秦嵬道:“什麼事?什麼人?”
紅臉大漢只用三個字就回答了這兩個問題:“惡風山!”
只這三個字就已足夠。
所有人都會懂這三個字是什麼意思。
想到當年靠這一戰揚名的秦嵬,眾人面上皆有動容。
沈雲屏舉著弓,心中微嘆。
即便惡名在身,到底還是有人記得惡名之下的秦嵬的模樣。
當年袖手旁觀,今日絕不再重蹈覆轍!
卻聽秦嵬問道:“你的刀,有沒有殺過不該殺的人?”
“絕沒有!”紅臉大漢大聲道。
秦嵬笑道:“你已比這世上絕大多數人配用刀了。”
紅臉大漢一愣。
男人在這時笑了起來,他的笑聲也因變聲而有些刺耳:“說得好,只是可惜,死人是用不了刀的!”
他說罷,劍光乍現,秦嵬不敢怠慢,刀亦疾走如電。
四周蒙面人也已抽出數人,一部分奔向被圍在百靈鳥中的沈雲屏——他們已看出,這位樓主本人的確沒有多少武功。
另一部分則前赴後繼地奔向倒地不起的屠青,他們並不為救他,只是怕他不死!
秦嵬沈雲屏心中暗道倒黴。
忽聽鐵鏈聲傳來,苗真的鐵頭鏈已再次擲出,為秦嵬攔下要抽身再去屠青處的男人。
苗真強忍內傷,厲聲道:“諸位想明白,如今我等皆是人證,這兩個晦氣東西若想自證清白,必不可能傷人,而一個不會讓屠青說話的人,難道還會讓其他在場的人活著?”
此言一出,原本還有些搖擺不定的眾人當即不再遲疑,與蒙面人殺在一處。
“兩個晦氣東西”捱了苗真暗諷,沒有一個敢說不願意。
也沒有精力去不滿!
沈雲屏搭弓,箭卻遲遲不敢離弦。
只因秦嵬、苗真與斗笠男人糾纏在一處,這男人狡猾異常,知道還有個好弓手在場,絕不肯完全暴露,身位始終半隱半現,沈雲屏不敢輕易出手。
他雙眼緊盯前方,卻不自主地多觀察秦嵬的狀態。
這人眸中兇光嚇人,原本就淺淡的唇色此刻好似比平日更白一些。
他有內傷。
而且他已經歷過一場惡戰,本就並非精神充沛。
男人也已發現,所以他的劍更多地偏向秦嵬,他動的越快,秦嵬就應得更兇,十招、幾十招、百招過後,秦嵬終於有了一瞬間的凝滯。
劍就在這時劃破了他的側脖頸!
血水瞬間噴湧,秦嵬身體向一側倒下。
苗真等人大驚。
沈雲屏直覺心口一凝,脫口叫道:“別!”
別。
別死?
別倒下?
他叫不出後續,也不知要有什麼樣的後續。
因為秦嵬也沒有給他思索的時間!
男人眼中的笑意剛湧起,就見原本歪下去的秦嵬身形忽動,竟只是虛晃一招。
不等他反應過來,腹部已被秦嵬一刀刺中。
男人心頭驚駭,當即後退,減少被刺的深度,發現秦嵬另一手不知何時握住刀鞘,向下狠狠一甩。
正落在他的左腳尖兒!
刀鞘按得用力,左腳鞋尖兒竟然有些癟下去,而男人也是先看到秦嵬動作,才意識到自己腳上異樣,顯然毫無痛感。
秦嵬神色劇變,下意識地先脫口喊道:“你是誰?”
沈雲屏豈不知這是什麼意思,他一眼瞧見這人的腳,心中更是驚濤駭浪:“此人比屠青更要緊!”
男人反手一劍刺去,秦嵬當即倒退,男人的語氣已沒有了方才的遊刃有餘,冷冷道:“想不到你這小子,竟還有這麼多的心眼兒!”
他話音未落,秦嵬的刀已近在眼前。
男人大驚,以劍抵擋。
卻不想這刀比先前更不要命,刀上已不止殺意,更有恨意!
秦嵬脖頸上血水仍在流,胸腔後背皆疼痛不已,卻已顧不上這血和疼,只因心中的憤怒和恨已蓋過一切。
此人與當年舊事必定有千絲萬縷的聯絡,再想起謝家三口,他豈能不恨。
秦嵬只聽到自己的聲音好似被胸中翻騰的血液頂上來,又熱又燙:“當年三把恨罪鞭流出楓山,是你所為?”
那男人聽得這話,忽然嘆了口氣:“你到底想問什麼?楓山?野豬林?還是謝塹方錦……我也有很多想問的,比如當年本該死在火海的孩子,為何今日仍在這裡?”
沈雲屏聽得這話頓覺氣血上湧,卻隱隱覺得此人這話說得突兀有異。
而再看秦嵬,見那雙狼似的眼裡不僅有憤怒,亦有恨和酸楚。
沈雲屏一愣,他極少見到秦嵬如此失控。
男人撂下這一句,斜眼看了看屠青,見這人爛肉似地倒著一動不動,胸口毫無起伏,絕對是活不成了,立即後撤。
他輕功相當不錯,只一躍就已在三丈外。
秦嵬和沈雲屏都看出這人要走,亦知道下一次想再如此近距離抓住此人的機會很難再有,當即緊追不放。
沈雲屏連珠箭緊追,衛四地亦喊勁弩相助,四面蒙面人迅速以身為盾,阻擋箭雨。
男人轉瞬躍至牆頭,他此行目的達到,自然不會再做停留。
秦嵬忽然側頭跟苗真耳語幾句,見苗真面露困惑,也不多解釋,雙腳蹬地,握刀追著男人而去。
耳中聽得一聲喊:“秦嵬!”
他於半空轉頭看去,見沈雲屏立在原地,手中的弓已垂下,直勾勾地看著自己。
那雙眼在傍晚的暖光中顯得像有火在眼底燒。
是怒火,也是焦躁,畢竟一切都已脫離掌控。
沈少爺必定氣得要死,卻無可奈何。
但秦嵬依稀從那層怒火裡,分辨出零星的擔憂。
他心頭極快地劃過幾個字。
——“捨不得了?”
卻又一時分不清這話是對沈雲屏說,還是對自己說。
他相信沈雲屏心裡也清楚這戴斗笠的男人有多要緊,一旦脫手,必定再難追查。
他二人也都明白,秦嵬未必能打得贏,但他一定會咬死不放。
所以他不一定會活著回來。
而即便他活著,也未必就會回來。
秦嵬本就是想走的時候,就不會為任何人停留。
所以他只回頭看了這一眼,就不再看他。
走得沒有一絲半點遲疑。
楓葉火海,殘陽如血。
秦嵬的背影極快追著那男人消失在血色之中。
戴斗笠的男人成功撤走,萬楓莊園內其他蒙面人不再停留,除了已死的人外,其餘人同時抽身離去。
沈雲屏立在原地,攥緊了手裡的鐵弓。
他下意識想立即追上,理智卻將他強行按下,只馬上下令:“輕功最好的幾人立刻跟上去,沿途留下記號!”
幾個傷輕一些的百靈鳥悄無聲息地躍走。
沈雲屏和秦嵬不同,他要想的,永遠都會很多很多。
他腦中急速閃過一系列問題。
戴斗笠的男人,毒郎中,接下來的安排……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