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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樁樁件件,糾纏過後,一個念頭立時冒出:秦嵬決不能死!
他一旦出事,毒郎中下落不明,他肚子裡知道的所有線索都將石沉大海,後續只會更加麻煩。
只要他活著,至少沈雲屏就還有個為自己分擔風險的靶子,兩個立場一致的人,總比單打獨鬥要好得多。
沈雲屏心中越是急躁,表情卻越是平靜,放下鐵弓,開始用錦帕反覆不停地擦手。
衛四地身上掛了彩,好在並不嚴重,疾步過來:“樓主,我看小刀鬼似有內傷……”
“噓。”沈雲屏皺眉。
衛四地閉上嘴。
再看屠青那邊兒,苗真和紅臉大漢已將他圍住,焦急地命人去喊郎中,或賓客裡懂醫理的人。
沈雲屏快步走上前去,苗真等人原本想攔著他,卻見四周勁弩又架起來,只好改為怒視。
沈雲屏卻不計較,他看了眼屠青,見這人面有死相,再摸脈搏,眉頭皺起,這人活不了了。
不等眾人反應,沈雲屏抬手給了他一耳光,只將屠青的腦袋扇得歪到一旁。
“他本還有一口氣兒,等下叫你打死了!”苗真叫道,“你手勁兒怎麼這麼大,脖子都要扇斷了!”
沈雲屏冷冷道:“他的確要死了,卻還不能死。小衛!”
衛四地應聲,自懷裡掏出一小布包攤開,裡頭竟然是一排銀針。
“你懂醫術?”紅臉大漢驚訝。
“何必要懂醫術,”衛四地蹲下身,捻起一根銀針紮下去,“只需要懂審訊的手段就已夠了,有時候,人死之前要是能保持清醒,就還能再吐出幾句話來。”
眾人渾身發冷。
沈雲屏彷彿看不到四周人厭惡忌憚的目光,只看著衛四地幾針下去,屠青原本已渙散的眼神再次有了神采,痛苦不已地看向沈雲屏,好像看著一頭惡鬼。
沈雲屏微笑道:“屠家主,叫醒你只為告訴你一句話,你要死了。”
屠青吐出一口血。
“你死之前,我還有一些問題要問,反正你也活不成,不如說給我聽一聽,”沈雲屏又開始擦手,“殺段二的是誰?”
其餘人屏息凝神。
屠青臉色灰敗,他已然知道自己將死,忽然有些說不出的無奈與力竭,輕輕搖頭。
不等沈雲屏發怒,旁邊兒就有人先發起火來。
憋了一肚子氣兒的苗閣主一腳踢開衛四地,衝上來照著屠青的腦袋扇了三四巴掌:“你這煳塗蛋,事到如今,都被滅口了,還遮掩什麼?難道真當自己是條走狗?蠢貨,趁我還在,你說出來,我還能知會正盟,好歹讓滅你口的人陪葬!”
屠青的臉上忽然多出許多苦笑。
他笑得格外苦,好像吃了三斤狗屎。
很少有人能在死前露出這樣的表情。
沈雲屏恍然大悟,屠青或許是真的不知道。
他試探性地又問:“嘯山幫的人在哪裡?”
屠青半閉著眼,繼續搖頭。
苗真又開始挽袖子,被紅臉大漢和其他白道看不下去的人勸住。
沈雲屏盯著他問:“當年的事情,究竟與楓山有沒有關聯?”
屠青已說不出話,半晌,忽然搖了搖頭。
眾人的唿吸瞬間停住。
但緊接著,屠青又格外輕地點了點頭。
“他這是什麼意思?”紅臉大漢也急了,“你別逼我也扇你!”
沈雲屏低頭沉思,勐然道:“你的意思是有,但不多?”
屠青點了點頭。
他出的氣兒已開始比進的氣兒多了。
沈雲屏立刻問出下一個問題:“你究竟是不是當年細林澗的活口,負責指認楓山?”
屠青一動不動。
其他人都開始挽袖子。
沈雲屏忽然笑了一聲,他笑得有些譏諷,又有些悵然:“當年細林澗上下二百餘口,一夜慘死,連門房家裡剛出生的小兒子都死在襁褓之中。”
屠青的唿吸忽然急促起來。
“二百餘條性命,野豬林一戰,又是數十條人命,楓山覆滅,牽連之人不計其數……”沈雲屏溫聲道,“奈何橋上,不知有沒有在等你?”
屠青的眼睛睜大,張嘴喘氣兒。
血水隨著唿吸吐出,緊接著有一股騷臭味傳來,身下的血水混著尿液流出。
或是驚懼,或是將死,屠青雙眼直勾勾地看著頭頂青天,渾身發抖。
沈雲屏的聲音好似一道洪鐘:“我問你,你是不是細林澗的活口,專門負責指認楓山?”
他這話裡帶了個陷阱,但屠青已不願計較,顫抖著點頭。
苗真等人捂住了嘴。
沈雲屏問:“剛才殺你的人究竟是誰?他現在又是什麼身份?”
屠青張開嘴,他的氣管兒已堵滿了血,幾乎說不出話。
“說啊!”苗真吼道,“難道死的時候不該拉個墊背的?”
她是個聰明人,這話說得很有技巧,正激起屠青這樣的人的恨意。
屠青已再次渙散的眼神裡果然迸發出濃烈的恨意,幾個急喘,用盡全力發出一聲怒吼:“善堂、洪指頭!”
這一次,連苗真都不由小聲地叫了一下。
在場眾人面露驚愕,不想十數年過去,竟還能聽到這個名字、這個門派!
說完這一句,屠青氣絕身亡。
沈雲屏沒聽到這人說出洪指頭如今的身份,心中暗惱,卻也知道,屠青是個能被滅口的小角色,他極有可能也不清楚斗笠男人如今潛藏何處。
摸了摸屠青脖頸脈搏,衛四地對他搖頭。
沈雲屏不再看這一具死屍,也不再說帶屠青離開,只掉頭就走:“牽匹馬過來!”
不久便有人牽馬跑來,沈雲屏接過馬韁翻身而上,手中鐵弓依舊握緊,對想上前阻攔他離開、卻被手持勁弩的百靈鳥們逼停的幾人笑道:“我要問的,秦嵬要做的,都沒有落下,不知正盟有何打算?”
有人面色鐵青:“自然秉公處理!”
“真的?”沈雲屏道,“若有公理,又豈會有十幾歲獨上惡風山的小刀鬼?”
眾人不言。
江湖上的許多事情,都沒有一個答案。
沈雲屏又道:“我要走了。我雖不是好人,但卻不希望好人死,因為我還不想做個壞到極點的人。”
言罷,勒馬掉頭,直奔莊園外而去。
這一次,沒有人再去攔。
萬楓莊園外,楓葉在燃燒。
沈雲屏縱馬飛奔,沿著山道上記號一路疾馳,直奔峰頂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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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樓主:(找出八百條理由)所以混帳王八還不能死!![憤怒]
秦大俠:(找出自己的還沒拿到的工錢數目)因為這個所以有點捨不得[求求你了]
第52章
秦嵬很少會想起自己的眼睛能看清東西的那一天。
但他絕不會忘。
一個瞎了很久的人,本該選一個清晨或正午拿下矇眼的布帶,但秦嵬沒有,因為他已經一刻都不願多等。
他甚至沒有等大夫第二天帶緩和睜眼後疼痛的燻藥過來,就在得知已可以拆掉布帶的當天夜裡將其拿掉,睜開了眼。
他先看到了屋裡點著的燭火。
之後,就是千萬根針扎進眼珠子似的痛。
但秦嵬還是死死地睜著,瞪著燭火火苗。
酸澀令兩眼不自覺地開始流淚,但他依舊如痴如醉地看著,兩眼血紅。
疼痛讓他以為自己流出的並不是眼淚,而是鮮血,他用手擦了一把,於是看到了自己的手。
手上都是傷疤和老繭凍瘡,像一片乾裂的地面。
他的眼淚滴在手上,讓他想起謝翎的眼淚滴在他掌心的時候。
他的視線因刺痛而逐漸模煳,燭火的光線令那層朦朧泛起紅,成了血霧。
第二天他就開始拿起真刀,再不提昨夜的眼淚。
但那時眼前的紅,秦嵬始終都記得。
就像現在落日中的楓林!
喘息中帶著血腥的味道,秦嵬的刀鋒已被楓林染成一道凌厲的紅。
在這血海般的楓林之中,他似乎已感覺不到側脖頸還在流血的傷口的痛。
因為憤怒已足夠壓蓋所有痛苦。
但無論是恨還是憤怒,他的刀依舊如林中獸,兇不可擋。
戴斗笠的男人輕功雖厲害,但畢竟腹部在莊園內時被秦嵬刺中,略有影響,無法完全甩掉他。
刀劍相撞之聲沿著萬楓莊園後門的青石板路一路向上。
莊園後古道早在屠青買下前就有,青石板老舊有裂,積滿落葉,因前一夜曾下雨,所以略顯溼滑。
此刻已成了一條由腐敗楓葉染成的血色山道!
兩雙靴子先後踏過,一退一追,緊咬不放。
戴斗笠的男人揮劍擋刀的間隙,右手仍數次甩出暗器,均被秦嵬擋下。
男人不由道:“你心中本該有許多的恨。”
秦嵬胸腔仿若有火在燒:“我的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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