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30頁
“一個滿腔仇恨的人,本該有破綻。”男人道。
秦嵬刀光縝密,奔男人死穴而去:“因為恨不能殺人,只有刀可以,所以我的刀不會有破綻。”
男人一腳點地向後疾掠:“我悟出這個道理的時候,年紀至少比你現在再多五歲。”
秦嵬忽然笑道:“或許還有一種可能。”
“哦?”
“因為你已經老了,”秦嵬道,“所以才會找不出破綻。”
他說的很平靜。
好像這是最簡單不過的道理,他甚至不必為此驚奇。
也正因如此,所以這話才更會令聽到的人感到刺耳誅心。
男人手中的劍果然一頓,秦嵬的刀立即插進這一間隙,直挑他的斗笠。
他沒有把握能一擊重傷這人,立時改道去刺破對方偽裝,至少也能瞧見這人模樣。
但男人的反應比秦嵬想得要快,刀只將斗笠刺破些許,隔著縫隙,能看到其下遮擋的些許灰白的頭髮。
男人手中寒光閃過,秦嵬就地側滾,躲開幾枚暗器。
聽得男人沉沉道:“你說的不錯,我已老了,當年死在野豬林的許多人如果還活著,也會和我一樣的老。”
秦嵬瞳孔微微收縮。
他已明白這男人話裡的意思。
也因為明白,所以才怒不可遏!
男人周身殺氣就在這瞬間暴起,一劍虛晃刺出,另一手連甩三枚四方鏢。
這才是最狠毒的殺人的手段。
他永遠知道什麼時候最該下手,也永遠都很清楚要如何製造下手的時機。
但鏢卻並沒有扎進任何人的肉裡。
刀鞘正橫在胸前,將三枚鏢同時擋下。
男人大驚,聽得秦嵬冷冷道:“一個人的老邁,有時和年紀無關——你老了,一個總把所有人當傻子的人,老得格外快!”
內力震盪,將三枚鏢同時震飛,反擊向戴斗笠的男人。
男人剛做閃避,忽地被一股殺意席捲全身。
秦嵬的刀緊追在鏢後刺來。
他的刀快得離奇,刀光如烈火,兩眼眼底亦有血色!
男人橫劍擋下,被擊得倒退數步。
他不敢停頓,邊退邊擋,秦嵬刀刀果斷,殺氣驚人,兩人一退一進,不知不覺間已奔過駐馬坪,於岔路中沿古道而上,好似兩頭追逐撕咬的獸類。
腳下青石板不知何時已消失,落葉掩蓋中露出的是碎石小道,方才還容騎馬而過的道路也收緊大半,使得二人刀劍往來間,腳下每一步都需謹慎在意。
秦嵬刀雖緊追,腦中卻仍有空留意四周地形。
他此前沒有來過奉春臺,只知道此處是去山上觀景臺的唯一道路。
和前段修葺整齊的青石板路不同,碎石路徑十分狹窄,僅容兩人並肩通行,古道外側僅設有簡易木柵欄,年久失修,已有腐朽之相。
柵欄外,一側地勢向下傾斜,形成一個樹影交織的漫長斜坡,直伸谷底,隱約能聽到水流之聲。
從這地方掉下去,即便不同於墜崖,但也會直接滾入谷底墜入下方的葉落河。
秦嵬只覺心在腔子裡震盪如雷,他沒有恐懼,有的只是生死之間的亢奮和顫抖。
此地一條道,追兵尚未趕來,唯有他二人較量,再無外人干擾。
這或許是最好的時機。
即便不是,他也沒空再等。
他畢竟還是當年燈下獨自揭開眼上布條的熊瞎子!
刀疾走,殘陽一如當年燭火。
男人未料到他竟在如此狹窄的道上仍緊追不捨,不由一手捂住被牽扯得發疼的腹部,一手持劍反擊。
隨即只覺眼前一花!
秦嵬的刀並未先來,而是抬腳踢起地上碎石沙粒,塵土噼頭蓋臉襲去。
這小孩之間的手段幼稚可笑,卻因來得夠快、膽子夠大,才打得人猝不及防。
男人下意識眯眼去擋,刀鋒就在塵土間刺出!
聽得一聲悶哼。
刀尖沒入肩頭!
秦嵬眼中並未有絲毫得手的得意和喜悅,反倒血腥一片,不顧古道難行,竟兩腳蹬地一躍而起,頂著刀要刺得更深。
男人如落葉般疾步後撤,他分明是個並不瘦小的人,身體卻格外輕盈,竟比秦嵬的衝勁兒更快一些,使得刀不能更進一步。
兩人以一個奇怪的姿勢衝上山道拐角,眼前光線驟然變亮,山風吹動,聽得鳥鳴樹動,落日餘暉,映照至觀景臺前最後一個拐角。
男人似也聽到風聲,臉色驟變,已知秦嵬要做什麼。
秦嵬卻並不給他反應的時間,另一手刀鞘斜噼,正擊中男人腹部傷口,低吼一聲,將男人頂至拐角,直推去木欄之外!
男人此刻再閃避已來不及,兩人都因慣性而衝向木欄。
這本就是個不要命的動作,極易同時跌下欄外長坡,滾入下頭的木林虛空。
男人的身體已騰空而起,跌出木欄,秦嵬身體朝外傾斜,關鍵時刻,一手刀鞘死死卡在木欄上。
這一掛令他衝向前方的力道暫緩,一腳踩在木欄上向後翻滾,狠狠摔在地上,卻保證自己並未掉出圍欄。
秦嵬壓下喉頭腥甜,一骨碌爬起,還未來得及慶幸,卻見男人身體雖已甩出木欄,右腳腳尖兒卻還勾著欄杆。
他雀鳥般在空中略一停頓,在秦嵬爬起來的瞬間,人就已藉著腳尖兒這一勾甩回欄內,一掌擊中秦嵬胸口。
本就受過內傷的身體又挨一下,秦嵬張嘴噴出一口鮮血,倒退三步,卻硬生生再次蹬地而起。
男人尚未站穩,便覺多變鬼魅的刀光襲來,不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
一個不怕死的人,才最懂刀應當有怎樣的殺意!
男人心中寒意愈發擴大,他已有許多年沒有過這深入骨髓的寒冷。
他當即沿古道上竄,秦嵬知道他要避開這危險的轉彎,卻也來不及阻止,只能追上。
刀劍兇險,腳下道路卻更駭人,二人數次腳下打滑,卻無一人有瞬間的停滯。
因為一瞬就能決定生死。
再踏上平地,已至觀景臺。
正值深秋,觀景臺內側巖壁上,紫紅色的爬牆虎與楓林紅葉融為一體,外側三面一覽無餘,可瞧見奉春臺秋色,此刻卻夾雜著血的味道!
兩人腳下皆有血滴,卻無一人停手。
百餘招後,秦嵬不穩的內息終於在接下男人刻意的一掌後再次被震,踉蹌一步,勉強躲開對方三劍。
卻不料男人正趁他內息翻騰的瞬間,另一隻手袖中牴觸一把薄如蟬翼的匕首,直刺秦嵬腹部。
這一手陰毒無比,方才如何兇險,他都隱忍不動,只留在這一刻才肯出手!
秦嵬避無可避,情急之下腰身一扭,雖躲過了致命一擊,卻被劃破側腰。
他反手揮刀,男人卻不再糾纏,抽身倒退,拉開距離。
“好凶的小子,”男人語氣雖還平穩,喘氣中卻帶出些許急促,顯然也被傷不輕,不由道,“要是早知你會因內傷而被逼得如此狼狽,不知那姓沈的小子還舍不捨得讓你獨自去下暗室?”
他這話雖是挑撥,語氣裡卻些調笑的意味。
秦嵬手仍緊緊握刀,平靜道:“若是沒有他,我未必會有查至今日的機會。而無論他說與不說,我都是會去暗室的,所以這本就是我的選擇,與他人無關,也怪不了別人。”
男人頓了頓,忽然嘆道:“我原本不覺得你是謝塹的兒子。”
“哦?”
“你的刀的確厲害,如今武林,小輩兒裡再難有你這樣的刀客,”男人好像忽然多出了許多耐心,“但你的刀法絕非謝家真傳,謝塹的刀我見過,他與你路數絕不相同!”
秦嵬不語。
男人又道:“但現在我又覺得你很像了。”
秦嵬捂著側腰,冷冷地看著他。
男人並不在意他的眼神:“因為你和他都一樣,臨死之前,還要講自己的狗屁道理,還要對得起自己那沒有意義的良心!”
秦嵬心頭恨意和悲意齊湧:“所以他在死之前,從未對不起自己的良心。”
男人沒料到他說的會是這個,沉默半晌,才平淡道:“他是的。”
秦嵬好像又回到了那個揭下眼上布條的夜晚。
兩眼又疼又酸,滿目皆是血霧。
男人看著他:“我雖不知到底誰是他的兒子,但你如果真的是,至少謝塹方錦知道自己的兒子是你這樣,也算瞑目了。你要知道,世上大部分人都做不到死而瞑目。”
秦嵬忽然笑起來:“你錯了。”
“哦?”
秦嵬道:“你錯了很多。”
男人不說話。
秦嵬道:“一錯在,一個人到死都沒有對不起自己的良心,一生光明磊落,本就是可以瞑目的。”
男人看著他。
秦嵬又笑起來:“二錯在,就算他們的兒子不是我這個樣子,他們依舊會為他驕傲,因為他們的兒子,本就獨一無二。”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