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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嘆了口氣:“那你究竟是不是那個本該死在大火裡的孩子?”

秦嵬狡黠道:“你不會有知道答案的那天。”

“因為你到死也不願說。”男人道。

秦嵬平靜道:“是。”

“那你也知道自己已到了這一步了。”男人又道。

秦嵬微笑道:“我知道。”

他鬆開捂著側腰的手,傷口流出的血跡略深。

匕首上有毒。

他雖不知是什麼毒,卻也足夠令半邊身體有些許麻痺的感覺。

至少並非見血封喉的劇毒,想來最兇的毒都用在了方才莊園內的廝殺裡,剛才兩人纏鬥一路,前幾枚鏢還有毒,後續的則大多無毒,應當是已經用完。

若非秦嵬逼得太緊,這男人不至於將最緊貼手臂的匕首拿出。

而既然要緊貼他自己的皮膚,這匕首上的藥絕不會是劇毒。

但對這一戰來說,已足夠決定輸贏生死。

男人手裡的劍舉起,秦嵬的刀也從未放下。

山風唿嘯,秦嵬又想起在山上練刀的時光。

他想起許多人,悲哀地發現自己到現在也沒有辦法在腦中描繪出謝翎的臉。

那就算了吧。

就當他已又玩起了年少時藏起來等人找的把戲。

秦嵬眼中殺意淡了下去,卻仍有剛強。

刀與劍再次刺向對方——

“嗖!”

破空聲驟響!

一箭精準射來,正襲向戴斗笠的男人的手腕!

男人立時向後躍走。

秦嵬驚愕,隨即側頭看去,見山風之中沈雲屏持弓而立,一身雪色衣袍被吹得獵獵翻飛。

沈雲屏喘著氣兒,顯然這一路跑得又急又快。

馬在中途就已經不能再騎,只好下馬自己沿途奔跑,輕功好的探子也因地勢問題不敢貿然跟上,直到樓主到場,數名舉著勁弩的暗探才終於爬上觀景臺。

男人一擊被破,閃身躲開一箭後當即再來一劍,卻被勁弩擊退。

“過來!”沈雲屏手中一抖,一道四指寬的長帶蟒蛇般竄出,精準地飛向秦嵬,徑直纏住了他的腰。

秦嵬低頭一看,見竟然是幾根接起來的腰帶,不由大笑。

如此局勢,他已幾乎和死亡擦肩而過,竟然還能笑得出來。

饒是戴斗笠的男人也是一頓。

而秦嵬笑,是因為他已看出這是百靈鳥們的腰帶。

想必沈雲屏半道沒有東西可用,要幾個屬下脫了腰帶給他系在一起當長繩來耍。

他想到這裡,就覺得好笑。

之所以笑得開心,是因為沈雲屏真的來了。

而秦嵬方才腦中想起的人裡,不知為何,竟然有他。

死前要是還能見到自己想起的人,那也算是一件很不錯的事情。

況且他還未必會死!

一隻手抓住布帶,秦嵬只覺一股巨大的力量將他旱地拔蔥一般帶起。

眼見人已要甩飛出去,又聽沈雲屏吼道:“笨蛋,手!”

秦嵬苦笑不已,咬著牙將半邊發麻的手抬起。

他其實並不知道沈雲屏要做什麼,他只是又想起渡風城城牆上的那一夜。

只要他伸出手,沈雲屏一定會有辦法。

他總是個辦法比自己要多的人。

沈雲屏緊收手中布帶,秦嵬的身體好似個秤砣般被拽回,他另一隻手倉促放下鐵弓,一把拽住秦嵬的手,將人帶進自己懷中。

秦嵬內傷頗重,兩人撞在一處,立時悶哼,咳出一口血,噴在沈雲屏側脖頸。

他嚥下一口腥甜,嘆了口氣:“沈樓主,你果然會來。”

沈雲屏心頭勐然一震,抓住秦嵬手腕把脈,眉宇間平添些許怒意,譏諷道:“你的心眼兒,難道大部分都用在了我身上?”

他說話間一腳挑起落地的鐵弓,已又抓在掌心。

秦嵬強撐著挪動,卻不得不半倚在沈雲屏肩頭,聞言笑道:“正是。因為你和我一樣知道此人要緊,也因為毒郎中的下落你還不清楚,兩個要緊的人都要脫離掌心,你自然會來。”

沈雲屏神色陰冷。

卻聽秦嵬又輕聲道:“但無論因為哪一個,我都很高興你來了。就像渡風城城牆上,你對我伸手的時候一樣。”

沈雲屏的心忽然軟了下來。

這柔軟本沒有必要。

但他的確覺得心軟。

秦嵬感覺到沈雲屏嘆了口氣兒,將他慢慢扶起,依靠巖壁,自己則持弓面向戴斗笠的男人,側頭對他道:“你有一句話其實說的不錯。”

秦嵬看著他。

“我的確捨不得。”沈雲屏低聲道。

秦嵬心頭一跳。

沈雲屏又道:“至少捨不得你死在別人手裡!”

秦嵬尚未回答,沈雲屏已彎弓搭箭,直指那男人:“洪指頭!”

戴斗笠的男人身形一頓,沈雲屏當即三箭連射,他倉促間閃身至觀景臺高大石碑之後。

古怪沙啞的聲音自碑後傳出:“看來我的確是老了,屠青難道沒死?”

沈雲屏不動聲色:“我既已知道,你說呢?”

秦嵬扶著巖壁,聽得這句皺了皺眉,立即明白這句多半是在撒謊。

他離開時屠青已是活不成了,或許是將死時說出了一些內情。

只是內情還不夠多,所以沈雲屏需要這男人活著,才能追查下去。

那男人嘆道:“洪指頭,我已很多年沒聽過這名字了。”

沈雲屏溫聲道:“武林之中,也有許多年沒聽過善堂的名號了。”

“善堂。”那男人的語氣中已有些許懷念,“若非當年池勁晟死咬不放,我何至於走到今天……”

沈雲屏的眉頭卻勐地收緊。

他心中直覺不對。

這人認得太快,說得太輕鬆,這與此人性格脾氣絕不相符。

即便還不確定屠青生死,但像洪指頭這樣的人,不到嚥氣兒的那一刻,是絕不可能如此交談。

除非他認定聽的人都不會活著將話傳出去!

秦嵬亦覺察不對,勉強平復內息,耳中除了風聲外,終於能隱隱聽到一些其他雜聲。

極輕微的,若非專注留意,絕對察覺不到的聲音——

“不好!”秦嵬大驚,脫口而出的瞬間,洪指頭髮出一聲山魈般的長嘯!

數十飛爪自觀景臺下擲出,鐵爪緊緊抓住木欄,下方隨機盪出人影兒,皆是蒙面,從身上的露水樹葉來看,並非莊內打殺的那一批。

這幫人早已埋伏在山壁上生出的樹冠之中,腰間繫有繩索,與觀景臺地步緊緊相連,此刻蕩上臺來,再割掉腰間繩索。

“樓主!”衛四地驚唿。

古道來路兩側,已另有一批蒙面人追上,蕩上平臺的人手中分出一部分堵住來路,對還在古道上的百靈鳥來了個前後夾擊。

沈雲屏此刻已完全明白,再看秦嵬,見對方眼中亦有了然。

這的確是個套子。

但圈套卻絕非小小的觀景臺,而是自萬楓莊園起就已入局!

沈雲屏不由譏諷道:“屠青為你做盡了髒事,本以為自己這次要做捉老鼠的人,卻沒想你將他當做餌料!”

局勢未定,洪指頭仍不肯從石碑後出來,只笑道:“沈樓主,好聰明的腦袋,可惜今天是要碎在這楓葉之間了。”

“屠青與你早有勾結,他要下什麼套子,你一早有數,”秦嵬嘆道,“只是彼時你也不知來莊園內的是什麼人,所以只借給他一批人手,自己藏身暗處觀察,是不是?”

洪指頭老了。

一個人老的最大特點,就是喜歡對自己得意的事說個不停。

所以他微笑道:“不錯,他若是做得好,將來人拿下,我自然不會現身,他若是沒有做到,我只好出來幫一幫。”

“只是你沒想到來的竟然是我和他,”沈雲屏搭弓射箭,聲音卻還冷靜,“所以你當即將人分做兩撥,一波提早上山埋伏,另一波隨你殺進萬楓莊園,一為滅屠青的口,二為將我倆誘出莊園,因為那地方白道的人太多,你不便下手!”

洪指頭很是賞識:“當年我手下若有你這樣的人,許多事情就簡單的多。”

秦嵬忽然笑了一聲。

沈雲屏驚愕地轉頭看他,用眼神詢問他是不是瘋了。

秦嵬苦笑道:“你現在總算知道,我聽你拉我進八方樓時的心情了。”

沈雲屏在這混亂的局面裡竟然覺出一絲荒唐的笑意。

一個人和秦嵬待得久了,好像總會有許多莫名其妙的笑容。

但沈樓主只笑了一瞬,就已冷下臉來,自牙縫中擠出一句話:“閉上你的王八嘴!”

秦嵬道:“我這王八還有一句話要講。”

四面均是喊殺聲,他和沈雲屏之所以會說這麼多,正是為拖延時間。

卻不想這夥人十分厲害,在山壁緩坡上趴了那麼久,此刻仍能借著先手和地形將百靈鳥們打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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