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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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四地衝在最靠前,卻也已顯出吃力相。
秦嵬稍一提氣,便覺體內毒素運轉更快,麻痺從左半邊蔓延,兩腿發軟,險些站立不穩。
耳邊一聲刺響,沈雲屏一箭擊中秦嵬身後蒙面人,手上一收,用布帶拴著秦嵬拽至自己身旁。
洪指頭也知道他二人是在拖延,卻並不著急,只笑道:“他喊你王八,你卻答應,實在是……你若有什麼遺言,不妨說來聽聽。”
秦嵬道:“我只是發現,原來善堂堂主洪指頭,如今竟身在白道,甚至可能已在正盟!”
石碑後無人說話。
“不錯,”沈雲屏已明白他的用意,“所以你不敢在莊園內下手,因為苗真那樣時常出入正盟的人,時間久了,不知會不會觀察出一些問題!”
良久,石碑後的人說話了。
他說的很平靜,也很利索,因為只有幾個字:“讓他倆閉上嘴。”
此言一落,就見觀景臺內側巖壁之後的灌木叢中躍出三人,手持短刀奔秦嵬和沈雲屏而來。
衛四地大吼一聲衝上去擋,卻只接下其中一人,另兩人擦身掠過。
沈雲屏的箭畢竟是有數的,此刻所剩不多,早已被逼至木欄附近,百靈鳥們怒吼出聲,衝出幾人又被擊退。
秦嵬握緊刀,眼中殺意漸起。
忽聽一聲尚有些稚氣的叫喊,自頭頂傳來,秦嵬和沈雲屏仰頭看去,驚愕地發現幾塊巖壁上方搖搖欲墜的大石滾下。
石塊落下,將幾個原本已撲上來的蒙面人擊中。
兩個腦袋自巖頂灌木中冒出,其中一個手持彈弓,對著觀景臺上一百年老樹射去。
石子兒沒入後就不見蹤影,但隨即落下的,卻是一個巨大的土蜂窩,正砸在下頭的灌叢當中。
一時之間蜂群湧出,將洪指頭埋在灌叢中的其餘人手全都叮咬得竄出,被百靈鳥的勁弩射殺。
拿著彈弓的小子半張臉帶著胎記,正是封果!
他哥封因滿頭大汗,推石頭將他累得夠嗆。
這兩個少年本就是奉春臺土生土長的孩子,對這附近山頭瞭如指掌,不知何時摸了上來,竟還搶先一步去了更高的地方,憋至此刻才出手相幫。
但這地方又豈是這兩人該來的?
沈雲屏怒吼道:“滾回去!”
倆腦袋還來不及露出笑臉,立時就又沒了蹤影。
而因這石塊蜂巢,洪指頭觀景臺內側埋伏的人手摺損大半,百靈鳥們掙脫出幾個,立時將衝向沈雲屏的人撲倒,雙方廝殺起來。
眼見暮色只剩一抹,洪指頭終於不再躲藏。
他已料定秦嵬此刻站著都費盡全力,再看百靈鳥們一路爬山廝殺均是力竭。
在沈雲屏和秦嵬被逼退至木欄前的這一刻,當即自石碑後閃身而出。
秦嵬的視線其實已有些昏暗,但仍能看見劍鋒的一點寒芒!
沒有人看得清他的刀是什麼時候動的,就像洪指頭永遠不明白他是如何用半麻痺的身體握起刀一樣。
只知道劍刺出的那一剎,刀已在了!
秦嵬擋在沈雲屏身前,頂著劍的兩臂均在顫抖,但刀卻還握得死緊。
洪指頭驚愕之餘,不由道:“你已自身不保,卻還敢替他擋這一擊,你——”
“我保他,”秦嵬嚥下一口血,“是因他亦能保我!”
言罷,洪指頭只覺腹部一陣劇痛!
秦嵬身後露出沈雲屏一雙冷得刺骨的眼睛,他一條胳膊環在秦嵬腰上,將他帶得更貼自己方向,以免被洪指頭落下的劍刺中。
另一條胳膊卻自秦嵬側腰掏出,五指呈爪狀,直接掏入了洪指頭原本就被秦嵬刺出一個窟窿的肚子!
他並沒有多少武功,但這一擊夠狠、夠毒,竟順著刀口直接挖進洪指頭的肚子裡。
洪指頭渾身顫抖。
幾個百靈鳥立時自他後背偷襲。
但善堂堂主又豈是屠青能比,他的武功從未有一日荒廢,即便腹部重創,仍身形晃動,游魚般側滑開。
不等幾個百靈鳥轉身,後背便挨一掌,其中一人被洪指頭一腳踢開,正砸向秦嵬和沈雲屏。
秦沈二人立即抬手去接,百靈鳥被反推回安全地帶,兩人卻向後又退三寸,同時擠在木柵欄上。
秦嵬耳中聽得一聲斷裂聲響——
木欄承受不了兩個成年男人的衝擊,自一腐朽處斷裂開來。
沈雲屏神色一變,他是墊在後頭的那個,又沒輕功傍身,當即向後栽去。
“樓主!”百靈鳥們奮不顧死地想要衝來。
秦嵬扭身要抓,卻聽衛四地一聲驚唿:“躲開!”
他全憑本能低頭,幾枚暗器擦著頭頂飛過,削去幾縷髮絲。
但他的手卻藉著最後一絲餘暉抓住了另一隻手。
沈雲屏已然跌出觀景臺,卻在最後時刻被秦嵬抓住。
秦嵬因他下墜的力道滑出半個身體,握刀的手卻用手臂牢牢環住木欄。
另一隻已麻木的手死死地攥著沈雲屏的手。
好像渡風城城牆上,沈雲屏攥著他時一樣。
他們這兩隻手已不知多少次緊握對方,哪怕先前已兵刃相向,但這一刻,還是握在了一起。
沈雲屏回神,見秦嵬的那隻手微微顫抖,一仰頭,又感覺有溫熱的東西滴在臉上。
秦嵬口中鮮血湧出,這一拖一拽無疑令他十分痛苦,但仍露出了個笑臉。
秦嵬道:“這回,你終於不會想著先擦乾淨了吧?”
沈雲屏本應覺得荒唐,又或者該覺得驚恐,覺得死亡將近。
但這一瞬,他忽然只剩下平靜。
沈雲屏的嘴唇動了動,吐出一句話:“我不必擦,你的血又不髒。”
秦嵬道:“你難道不怕我鬆手?”
“你會松嗎?”沈雲屏問。
秦嵬看著他:“不會。”
沈雲屏道:“我知道。”
即便之前還針鋒相對,但他就是知道,秦嵬不會撒手。
他終於理解秦嵬的那句“你果然會來”。
隨即理解的,就是那句“我很高興”。
忽聽身後一陣爆發出的怒吼。
三把短刀自秦嵬背後頭頂襲來,沈雲屏心中一沉,又見衛四地不顧死活地自一旁躍起。
他背後已中了幾個暗器,卻仍衝過去撞飛那三人,口中叫道:“拉樓主上來!”
幾個百靈鳥哪兒用他囑咐,再次一擁而上,卻聽得腐朽斷裂聲再次響起。
一把劍釘在秦嵬手上三寸處。
原本就已枯朽的破木頭因這力道一點點崩裂。
秦嵬不用回頭,因為他已看出這是洪指頭的劍。
他哈哈笑起來,背對身後趴在地上,大聲道:“洪指頭,你老了,你連將這劍刺進我後背的勇氣都沒有,因為你已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殺死我。”
洪指頭沒有回答。
因為秦嵬也已經聽不到他的回答。
在一片痛哭和驚唿聲裡,秦嵬和沈雲屏一道栽下觀景臺!
混亂中秦嵬只知道攥緊了手,但預想中摔成肉泥的感覺卻沒傳來。
他的身體起初下墜,但很快碰到山壁——這畢竟不算完全的懸崖,而是一個直通谷底的漫長斜坡,只是也足夠摔死人罷了。
他的身體剛滾動不過兩下,已撞得渾身劇痛,卻忽然感到自己被勐地拽住。
睜眼看去,見沈雲屏不知何時抽出方才布帶,在下墜的過程中艱難地甩出,正拴住一細小斜生的枝杈。
沈雲屏另一隻手死死拽著秦嵬,胸口因喘氣兒而不斷起伏,額頭滿是汗水,卻仍低下頭來,看著秦嵬,溫聲道:“你現在是不是很慶幸自己拉住了我?”
秦嵬苦笑道:“沈樓主,你我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啦。”
兩人此刻掉落的位置再難爬上去,即便是秦嵬體力充沛帶著沈雲屏上去,觀景臺上善堂的殺手也依舊在等著要他二人性命。
而百靈鳥們此刻別說是救人,自保都是個問題。
秦嵬的身體很沉,很重,他一隻手還握著刀,刀鞘在匆忙中拴在了腰上,他卻沒有力氣將刀收入鞘中。
他感覺得到沈雲屏試圖將他提起,但每一次晃動,都能聽到布帶拴著的那頭髮出難以承受的聲響。
“沈樓主,”秦嵬努力挪動著手指,在沈雲屏的手背摳了一下,“這麼捨不得?”
沈雲屏喘著氣兒,半晌才道:“你要是捨得,剛才為什麼不鬆手。”
“我不知道。”秦嵬苦笑道,“或許是因為你救我在前。”
沈雲屏道:“但我想殺你也在前。”
“不錯,你的確是,”秦嵬喃喃,“你的箭朝我心窩裡射的時候,我很傷心。”
沈雲屏閉著眼,他的臉現在又癢起來,但不知為何還有心情和秦嵬說話:“你利用我將毒郎中的訊息散出去,難道我就沒有傷心?”
秦嵬嘆道:“我們真是兩個傷心人,還掛在同一根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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