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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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嵬語氣做作地嘆道:“我怕越說就越顯得是破嘴,你再不肯親第二次了。”
這語氣讓沈雲屏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忍不住笑罵道:“少做怪樣子!”
秦嵬也露出許多笑意,他用麻木的手拍了一下身邊的枯葉枯草地鋪,示意沈雲屏坐下。
沈雲屏見他確實不想躺下休息,這才挨著秦嵬坐了。
秦嵬道:“我想起來了,我好像夢到了小時候學武。”
“你曾說過,你學武起步比旁人要晚一些。”沈雲屏道。
他二人再不提什麼謝塹之子,撕破臉後,聊這些時反倒有了些尋常心。
秦嵬笑了笑:“不錯,我本就不是高徒,師父也並非善於教導的名師,實在是爛鍋配爛蓋,他教得鬼火,我學得生氣,年少時每天都咬牙切齒。”
“你天賦不錯,若在名門大派,必是門派要全力栽培的好苗子,你師父還有什麼好搓火?”沈雲屏奇怪。
秦嵬道:“也不怪他,他自己的天賦本就很高,只是人一生的際遇,實在難用天賦衡量……他並不以天賦論長短,覺得人若只為講究天賦而決定做不做一件事、學不學一樣東西,就太可悲,天賦固然要緊,但不努力也一樣是廢物,所以我們練武起早貪黑,難免咬牙。”
他因發熱而說得不快,聲音也很輕,沈雲屏卻靜靜聽完了,等秦嵬不再說話,他才道:“那他至少已算是個好師父。”
因為類似的觀念,謝塹也有。
只是沈雲屏清楚,秦嵬說的這個師父絕非謝塹,畢竟謝塹已死多年。
秦嵬忽然笑起來:“那會兒我們沒什麼錢,半大孩子的飯量又大得嚇人,十天半個月不見葷腥根本不行,所以師父就帶我們去山上打獵。”
“倒也算個辦法。”沈雲屏想到秦嵬的飯量現在依舊大得嚇人,已有些想笑了。
因為他很能理解這位師父的不容易。
秦嵬道:“好容易打了一隻兔子一隻山雞,他剛把山雞的毛拔了架在火上烤,扭頭處理兔子的功夫再回來,山雞就已全被我們吃了。他氣的要死,揪著跑得慢的一個徒弟揍,結果再回頭——”
“兔子也沒了。”沈雲屏已猜到了結局,忍俊不禁道,“他再厲害,也不能真把你們往死裡打。”
秦嵬邊笑邊點頭:“後來再打到別的,他死守著不放,又怕我們搶著吃,烤了個半熟就狼吞虎嚥地自己吃了,到了夜裡,我們幾個睡得死豬一般,他因為吃了不熟的肉,拉了一宿,第二天我們起床,聽他蹲在茅房裡罵我們罵得嗓子都噼了,才知道他那晚就沒能站起來過。”
沈雲屏想到那場面就覺得雞飛狗跳,難免笑出聲。
兩人笑了一會兒,才又緩和下來。
秦嵬倚在石壁上側過頭,看著沈雲屏,輕聲道:“你為什麼不講講你小時候的事情?”
此言一出,沈雲屏立即看向他,眼神銳利且警惕。
秦嵬與他對視了片刻,沈雲屏的目光慢慢軟了一些:“你明知道我不會講你想聽的事情。”
“我知道,”秦嵬笑了笑,“你不必說那些,因為我現在想聽的也不是那些事情。我已累了,只想知道一些‘額外的事情’。”
沈雲屏眼底的固執被火光燒灼著,逐漸軟化,別過頭想了一會兒,才又看向秦嵬:“老樓主不喜歡沒腦子的人,所以許多事情,她只教一次。”
這聽起來的確很符合八方樓主的脾氣,即便是上一任樓主。
秦嵬笑道:“那她至少應該很滿意你這個兒子。”
沈雲屏意味不明地笑了下,並未否認這一句,只道:“你知不知道我在樓裡學的第一件事是什麼?”
“難道不是收集訊息?”秦嵬問。
“那是老樓主認為一個人天生就要有的能耐,若是連這點都做不到,她壓根不會讓我進樓。”沈雲屏淡淡道,“再猜猜。”
秦嵬停頓一下,心中已有些瞭然:“是殺人?”
沈雲屏表情不變:“是,但也不全是。”
秦嵬正要開口,忽覺一陣風吹來,本就漏風的石縫內,火堆立即搖曳,秦嵬的話尚未出口,就轉為咳嗽。
他咳得很厲害,身體也不由自主地抖起來。
沈雲屏坐直身體看他,眉頭皺起,嘴唇動了動,最終只道:“不然還是躺著好些。”
秦嵬搖了搖頭,吐氣道:“只是一時冷一時熱,忍不住打擺子,我都快不記得上一次燒成這樣是多少年前了。”
他身體一向壯得像熊,哪怕是年少時四處乞討,除了打架受傷外,極少燒成這個樣子。
說完這句,卻見沈雲屏盯著自己:“怎麼?我難道燒得連臉都難看了?”
“不怎麼,你的臉也依舊討我喜歡,”沈雲屏稀奇道,“只是好像燒得會說軟話了,不知心腸是不是也軟了些?”
秦嵬想起在河灘那會兒,他痛罵自己是個鐵石心腸,不由笑道:“少爺,我天生就是這樣的心腸,也天生是個嘴硬的人。”
沈雲屏並未回他,只起身將石縫入口處遮得更嚴實,背對著他說了一句:“你說話的確又臭又硬,嘴卻未必。”
秦嵬忽然有些接不上話。
他的舌頭在嘴裡頂著犬齒,才勉強壓下嘴角。
秦大俠在心裡附和沈樓主的這句話——說話再難聽的人,嘴巴也總是軟的,而且有時候軟的出奇!
將火堆撥弄得旺一些,沈雲屏才又坐了回來。
這一次他坐得很近,肩膀和手臂貼著秦嵬,擋下了一側漏進來的些許夜風。
秦嵬感覺到他伸手過來摸了摸自己的脈:“所以你學的第一件事,究竟是什麼?”
沈雲屏漫不經心道:“花錢。”
秦嵬愣了愣。
這回答實在出乎意料。
“花錢人人都會,但錢要怎麼花才能生出更多的錢,卻是要學的。”沈雲屏放開他的手,將袖子拉好,慢慢道,“我花了一大筆錢做局,得到了可以致命的訊息,突然發現原來我可以將很多人的命捏在手裡,你知道我當時第一個感覺是什麼?”
秦嵬看著他,並未說話。
沈雲屏微笑道:“我覺得亢奮。”
秦嵬默默無言。
他很難說出什麼話,來回應沈雲屏的這幾個字。
“隨後,我又覺得很可笑,”沈雲屏繼續道,“只是笑不出來而已。”
秦嵬隔了一會兒,才問道:“那你弄到的那些訊息,後來賣了嗎?”
沈雲屏看著火堆,平淡地吐出兩個字:“賣了。”頓了頓,他不知為何又加了一句,“在樓裡用來自保的時候,訊息就總會賣掉的。”
他說完又覺得沒趣,因為這句怎麼聽都有些像是辯解。
秦嵬道:“我知道了。”
沈雲屏冷冷道:“我就是這樣的人。”
秦嵬沒有回答。
“你難道沒有別的要問?”沈雲屏盯著他。
秦嵬嘆了口氣:“少爺,我不是三歲的孩子。”
“我知道。”沈雲屏皺眉。
秦嵬側過頭看著他:“在你往我身邊插探子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了。我雖然燒得厲害,但還不至於燒成個煳塗蛋,我清楚跟自己嘴貼嘴舌纏舌的人是什麼樣。”
沈雲屏好似被人摸到了命門,兇狠地掐了一把。
他剛才的脾氣立時老實下來,毫不反抗地被按得熄了火。
繼而又聽秦嵬喃喃道:“況且你以為我在正盟的時候,能聽到你什麼好話?”
“……”沈雲屏終於忍不住開始撓起臉頰,同時搓了把額頭,“你這句說的倒是合情合理。”
秦嵬忍不住笑了,笑聲剛出來,就又轉為咳嗽。
沈雲屏剛想為他把衣服拉緊些,沒成想自己一動,倚在他身上的秦嵬猝不及防,從肩頭直接側栽下來,上半身跌在了他腿上。
兩人同時僵硬一瞬,秦嵬從未有過如此狼狽的時候,咳嗽著要掙紮起來,卻感到一隻手將他按下。
沈雲屏將自己的裡衣拉開,又將秦嵬摟得更緊一些,將他裹住。
秦嵬幾乎已算伏在沈雲屏膝上,只覺鼻腔中對方身上的氣味一個勁兒地鑽進來,帶著體溫和皮膚的觸覺,將他裹在懷裡。
兩人都未出聲,沈雲屏的手伸來,摸了摸秦嵬的額頭。
秦嵬好似被鬼摸了頭,忽然冒出一句:“連潮,你買的衣服光是花哨,卻不保暖啊。”
沈雲屏的手在他的臉上摸了摸,毫不留情地彈了一下秦大俠的鼻樑,語氣自然地接道:“心肝兒,因為穿這樣衣服的人,原本是不用受這份兒罪的。”
倆人沉默一瞬,都哈哈大笑起來。
想到這一路演的戲,又想到萬楓莊園內的其他人看到的一切,兩人竟短暫地將尷尬拋諸腦後,不嫌事兒大地笑個不停。
“不知道這次之後,外頭要傳成什麼樣子。”沈雲屏已有了些破罐破摔的無奈和好笑。
秦嵬邊笑邊咳嗽:“你我以後真的講不清了,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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