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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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雲屏的手指拂過秦嵬的鼻樑,落在唇珠上,蜻蜓點水地碰了碰:“你想說清什麼?”
秦嵬沒有回答,只輕輕地嘆了一聲。
他艱難地舉起手,拉住了沈雲屏的手,避免這人將自己的嘴唇當做玩具擺弄:“出去之後,下一步你有什麼打算?”
被他拉著手,沈雲屏也並不抽走,聞言只輕笑了一聲,意味深長道:“你是想知道我要做什麼,還是為了方便你安排自己的下一步?”
兩人臉上的笑都淡了幾分,卻又都不願撒手,只照舊這樣摟著。
秦嵬漫不經心地搓揉著沈雲屏的指骨,聲音又懶又慢:“我真好奇,老樓主怎麼教出你這樣一個渾身都是心眼兒的孩子。”
他沒有否認沈雲屏剛才的話。
不願撒謊的時候,秦嵬一貫選擇避而不答。
沈雲屏聽出這一點,卻並不戳破:“因為她自己就是這種人。”
“你其實不介意出去後我離開,是不是?”秦嵬笑了笑,“因為只要跟著我,就有可能找到毒郎中。我的朋友不多,我能安置毒郎中的地方也不多,一直跟著,總會露出破綻給你。”
沈雲屏另一隻手撫著秦嵬後腦的頭髮,發現這人身上都是粘汗,便為他撩開黏在後脖頸的碎髮,平淡道:“是。但你不走也沒關係,因為查谷家,要比查你簡單的多。”
此話說完,感覺捏著自己的那隻手頓了頓。
沈雲屏輕笑道:“你知道麼,谷家一直很擔心你。擔心誰,就總會忍不住去打聽誰,而只要忍不住活動,就一定滿身破綻。”
他的聲音好似裹了糖霜的藥丸,嚥下去發作前,都不知道是毒藥還是良藥。
秦嵬沒有說話。
沈雲屏又道:“你覺得我會動谷家?”
“你不至於。”秦嵬對這一點並不懷疑。
沈雲屏的手撫著秦嵬的後脖頸,一寸寸地揉捏他的嵴骨,聲音卻很溫和:“如果我動了,你會殺了我嗎?”
奇異的感覺順著麻木的後背傳開,秦嵬看著火堆,攥著沈雲屏的另一隻手,沉默良久才道:“如果見了血,我會。谷家與我做的事並無太大關聯,本不該因我惹上麻煩。他一家都是好人,你讓好人見血,除非我死,否則絕不饒你。”
沈雲屏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如果只是查,若是以前,我依舊會。但現在,”秦嵬頓了頓,苦笑道,“我是人,我有私心,所以我不確定自己會如何做,只有一點可以肯定,我絕不會再跟你那樣了。”
沈雲屏沒想到他竟還能說出如此冷硬的話,半邊臉上的癢意變為了痛,半晌才不冷不熱道:“哪樣?”
秦嵬抓著他的手,放在唇邊親吻了一下,復以犬齒咬住他食指指節,低聲道:“這樣。”
摟著他的人不再說話。
片刻後,沈雲屏俯身,胳膊壓下,將他當做自己抱著的枕頭,趴在他的身上,他髮髻早已鬆散,幾縷長髮擦著秦嵬的臉頰。沈雲屏柔聲道:“威脅我?”
秦嵬唿出的氣熱得發燥,聲音卻很平靜,並不看他:“你知道我說的是實話。”
“秦大俠,”沈雲屏幽幽道,“好臭的一張破嘴。”
秦嵬無聲地笑了:“何必要激怒我來試探我的底線,毒郎中現在很好,至少我這一點我絕沒有騙你,你信不信?”
沈雲屏不回答,只伸開五指,反裹住了秦嵬的手:“老樓主當年曾出現在楓山附近的道觀,你是如何知道?”
“曾有人看到。”感覺到沈雲屏手上用力,秦嵬又道,“不必著急,看到的人並非江湖中人,而是附近村民,當年他還是個放牛的孩子,因貪睡在路邊草叢睡著,半中腰甦醒,看到有人返回道觀,那時道觀早已燒燬,他不知為何有人去,所以記得清楚。他不知那是誰,我也是後來才發現似乎是老樓主。”
沈雲屏心頭一頓。
沈翹雀在起火當日就去過道觀,將他從密道帶走,之後再去,是為了確認密道已被永久破壞,絕無被人再發現的可能。
所以放牛的孩子看到的並非關鍵的那一次,而是事後銷燬證據的那一次。
他微微放心,但同時也已明白了另一件事。
儘管他早已察覺自己下鉤秦嵬就會咬的原因,是這人對自己也有利用,但沒想到除了毒郎中這件事外,竟還有另一茬。
沈雲屏心裡五味雜陳,卻並未言明。
他倆的關係本就足夠糾纏不清,實在沒有樁樁件件都去計較的理由。
再計較下去,秦嵬又蹦出一句“你在渡風城騙我幾次”這類的話,沈雲屏自覺很難繼續介面。
沈樓主覺得荒唐到了好笑的地步,卻又笑不出來,只伏在秦嵬身上,平靜道:“樓裡的確調查過當年的事,我早已對你講過,老樓主正是為查方錦和她兒子的死因而去,絕不是當年之事的黑手,你信不信?”
他毫無愧疚地扯謊,而秦嵬並未回答。
只跟他糾纏的手慢慢抬起,艱澀地朝後微舉,嘆道:“你的臉癢嗎?一直蹭我肩膀,衣服並不乾淨,你這會兒又不講究了?”
沈雲屏將他的手拉住,按在自己的臉上,知道這是已不打算再說這些事情的意思。
“一直都很癢。”沈雲屏輕輕道。
秦嵬帶著傷疤的指腹摸過他臉上的紅疹,略微緩解他臉上的癢意。
“你的手很粗糙。”沈雲屏嘴上這麼計較,卻仍按著他的手。
秦嵬也不在意,自在道:“少爺,我們拿錢做事的人的手大多都這樣,我也沒有辦法。”
沈雲屏不由笑起來:“我只是想起,我有一個朋友的手也是這樣,他的手上總是會有新的傷口。”
這話說完,半晌沒得到秦嵬回應。
沈雲屏難得不知道自己說得哪裡有錯,正要再問,見秦嵬側頭過來看他一眼,嘆道:“沈雲屏,我雖沒什麼經驗,但總覺得你現在說這個讓人很不高興。”
沈樓主愣了片刻,忍不住大笑起來。
笑夠了,才不輕不重地拍了一把秦嵬的肩膀:“你難道真是笨蛋?我跟他不是那種關係,況且當時我倆年紀都還小!”
秦嵬故作嚴肅,王八翻身一樣慢騰騰地轉過身,變作仰躺在沈雲屏腿上,裝作正經道:“哪種關係?”
沈雲屏不說話了。
他嘴唇抿起,眉梢眼角都是心知肚明的笑意。
秦嵬也跟著笑起來,被沈雲屏攥著的手抽出,覆在對方的胸口,忽然道:“我的嘴現在還是破嘴嗎?”
“它一直都沒有不破的時候,”沈雲屏正兒八經道,“只是少爺不嫌棄。”
秦嵬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輕舔了一下嘴角,看著他道:“那為什麼不再來一次?”
這問題問的很好,而且不需要答案。
沈雲屏的嘴唇已又覆了上來,他們只有在這個時候變得格外坦誠又不含欺騙,發自本心遵從本性地啄和吮,追逐和糾纏。
一吻過後,才喘著氣兒分開。
秦嵬的一隻手仍按在沈雲屏的後腦,眼中微微浮動著亮光,微笑道:“原來是這種關係。”
“是,”沈雲屏的頭又低了些,以至於說話時嘴唇可以擦過秦嵬的唇,“是這種關係。”
究竟是怎樣的關係?沒有人開口繼續說下去。
到這裡好像就夠了。
即便仍覺得不夠,但也已夠了。
在各自卸下肩頭最重的擔子之前,許多事情計較到這個程度就已算超乎意料了。
一個人在另一個人心裡是不是不同旁人,只要知道他肯不肯做額外的事,就已夠了。
因為他們絕不肯為對方改變自己做這一切的初衷。
兩人心知肚明,都不再多言。
秦嵬很快在沈雲屏的懷裡睡去,依舊高燒不退,沈雲屏一手摟著他,一手去摸自己裝著金玉刀的小錦布包。
他藉著火光檢查完金玉刀是否完好,復又裝回,又好似檢查那把金玉刀一樣看著秦嵬的臉。
這真是額外的一個人。
他得好好想一想。
但留給他思索的時間總是不夠多。
天剛有亮色,秦嵬燒得更嚴重,或許是覺得冷,又或許是覺得疼,不自覺地在昏睡中蜷成一團,一手又握住了刀,死死攥著不肯撒手。
沈雲屏幾乎摟不住他,只覺像個火團,搭額頭的帕子換了幾回,剛放上去就變成了熱的。
他醫術並不算精通,在這環境下也找不到合適的藥,腦袋空白地立在一旁半晌。
在此地繼續死等百靈鳥們過來,他等得了,秦嵬卻未必還能像個人樣。
沈雲屏腦中回憶這段時間看過的奉春臺的地圖,他此前已根據水流和下落地點計算過兩人所處的地方,本是因秦嵬此刻狀態不易再挪動而等候在此,但如今已再顧不得其他。
他立即穿好自己的衣袍,又狠心將蜷成一團的秦嵬掰開,給他套好了衣服,費力地將他背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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