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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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嵬喘氣兒的動靜像噴火,任由沈雲屏折騰也雙眼緊閉,直至沈雲屏將他背出石縫,被谷底的冷風一吹,才發出幾聲含煳的聲響。
“沈樓主,”秦嵬只覺眼皮沉得要死,乾啞的嗓中擠出話來,“好大的力,我長這麼大,好像只被人揹過一次,現在是第二次。”
他已不去問沈雲屏別的,甚至不問他要去什麼地方。
秦嵬對沈雲屏的信任總會超乎自己的預料。
他認定沈雲屏能有辦法。
“別暈過去,聽我說話,手摟住我脖子。”沈雲屏感覺背上的人燙得像火炭,“你以為我背過很多人嗎?”
秦嵬閉著眼,小聲笑道:“誰敢讓少爺背?”
“除了你,我只背過一個人。”沈雲屏將他向上託了託,辨明方向,判定和他一起看地圖的那些探子們必定會選的路就那麼一兩條後,深一腳淺一腳地邁步,咬牙道,“他沒讓我失望過,你也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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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嘴又不耽誤動心眼子是吧哈哈[抱拳]
第56章
如果不是還能感覺到寒風和聞到沈雲屏身上的味道,秦嵬幾乎以為自己是燒昏了頭,才會聽到如此不可思議的事情。
他想象穿著錦袍的少爺趾高氣昂地揹人,沒忍住犯了熊瞎子促狹的毛病,在沈樓主的背上含煳不清地笑了。
沈雲屏感覺到伏在自己背上的人胸口的震動,踩著潮溼的泥地,冷冷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現在我連燒得發昏的腦袋都能被你看透了。”秦嵬嘆道。
“笨蛋的腦袋本就很好猜,加熱了就更好猜了。”沈雲屏譏諷道,“無非是在想我當時是不是和現在一樣狼狽。”
秦嵬笑得更明顯了些,卻道:“錯。”
沈雲屏冷哼。
“揹人的和被背的,動作本就不會太優雅,況且少爺再狼狽,也不會比我現在更丟人。”秦嵬聲音虛弱,“我只是驚訝,少爺竟然真有朋友,而且是能揹著走的朋友!”
沈雲屏聽出他話裡調侃,若放在平時他必定要嗆回來,但這會兒秦嵬能清醒著答話就已算不易,他也只道:“是小時候的朋友。”
秦嵬感嘆道:“少爺小時候竟然能交到朋友!”
“我難道不能有?你又沒見過我小時候是什麼樣子。”沈雲屏將他向上託了託,故作惱怒道,“我看你就算燒成個傻子,嘴裡也吐不出什麼好話!”
秦嵬勉強用一隻手臂環著沈雲屏的脖子,昏頭昏腦地笑道:“我雖沒見過,但也能猜個七七八八。”
“哦?”
“少爺小時候,自然是個小少爺,穿金戴銀,出門坐轎,鞋子要穿最貴最舒服的,罵人也不要吐髒字,但是個好心腸,有小乞丐路過你身邊,你會憐憫,但依舊要拿噴香的帕子捂鼻子。”秦嵬閉著眼,自背後側枕在沈雲屏的肩上,幾乎已算是湊在沈雲屏的耳邊,“你小時候必定比現在還難伺候。”
沈雲屏兩臂卡在他的腿窩,沒好氣道:“我雖沒見過你,但也能猜到你是什麼德行。”
“真的?”
沈雲屏哼笑道:“你必是個刺頭,無論丟到哪個地方,都要逞兇鬥勇,是個天生的強種雞賊,比現在還要煩人,是不是?”
秦嵬不說話了。
他細細琢磨了一回沈雲屏這話,驚覺竟然說得很有道理。
秦大俠頭疼道:“你難道還會算命?”
只這一句,沈雲屏就知道這人多半已被高燒折磨得夠嗆。
他心裡一半是心酸,一半是好笑,兩種情緒交織,竟不知要做出個什麼表情是好:“我若真會算命,早將你祖宗十八代算個明白,何至於這一路被你耍心眼下絆子?”
秦嵬喃喃道:“真不講道理,你的心眼子若鋪在地上攤開,我才是三步一個坎,兩步一個坑。”
沈雲屏沒忍住笑了。
秦嵬枕在他的左肩,唿出的熱氣將他的左耳烘得發紅。
聽得喘氣中夾雜一句話:“不過,你小時候一定長得很好看。我見過許多大戶人家的孩子,個個兒長得像年畫上的娃娃,長大些後卻都沒少爺好看。”
沈雲屏聞言微微側頭,勒著他腿窩的胳膊收緊一瞬:“這句總不是哄人吧?”
秦嵬閉著眼笑了會兒:“我現在這樣,難道還有哄人的必要?”
沈雲屏抿起唇,朝前走了數步,才低聲道:“你若見到我小時候的模樣,必定說不出這句話來。”
他那時滿臉纏著繃帶,即便拆開,也大半張臉都在流膿,從不肯照鏡子。
即便是熊瞎子,也從未摸過他解開繃帶時的臉。
也只有方錦在每日為他換藥時才不厭其煩地說他長得像自己,俊俏好看。
他對自己治好毒瘡的臉有過無數幻想,又擔心留疤導致相貌醜陋,私下裡悄悄跟熊瞎子講起。
那時的謝翎並不願顯出自己的軟弱畏懼,只旁敲側擊地問熊瞎子覺得自己應該長什麼模樣,眼睛是大是小,鼻樑是高是塌,嘴唇是薄是厚,甚至不忘問人中是長是短。
熊瞎子本就是個瞎子,說不出個一二三,問得急了,才蹦出一句——
“你哪怕長得像修羅夜叉,都是謝翎,只要你是謝翎,我都喜歡。”
這話好似定心丸,乃至於沈雲屏如今想起,仍會露出笑來。
又覺得秦嵬說得也沒錯,他小時候的確很難伺候。
所以才遭了報應,與秦嵬這樣不愛伺候人的強種湊到一處。
背上的強種聽他說完,果然笑了一聲。
沈雲屏聽到他這別有用意的笑就搓火,正要開口,聽得秦嵬小聲道:“就算是我小時候認識你,也沒有用。”
知道沈雲屏絕想不到這話的含義,秦嵬只笑著挪了挪腦袋,離沈雲屏的脖頸更近一些:“你對我的瞭解,和我對你的瞭解一樣少,是不是?”
沈雲屏並不回答,只揹著秦嵬費力地朝前走。
秦嵬悶聲咳了半晌,緩了緩才道:“上一個趴在你背上的,難道就是昨夜說起的手上總有新傷口的朋友?”
“是。”
秦嵬道:“現在人在哪裡?”
“不知道,”沈雲屏頓了頓,他本不願說這些,但這會兒只要能讓秦嵬腦子清醒,也都說得出口了,“已有許多年沒見了。”他不由自嘲道,“若是他現在見到我,也不知能不能認得出來,畢竟我與年少時相比,已變了太多。”
這已不僅是皮囊上的變化,連心性和脾氣都已大不相同。
沈雲屏已並非當年說上幾句就又哭又鬧的謝翎,當年共闖江湖的豪言壯語,也早已淹沒在楓山腳下道觀的大火之中。
他夜深時偶爾想起三乞兒,難免又會記起自己好為人師的模樣,揪著三個朋友,要他們發誓以後要做個好人,絕不走歪路。
年少時相約要喝的酒,如今也已釀成心裡的苦水,還要自己吞下。
背上的刀客半晌無言,忽地開口道:“人都是會變的,我年少時,也沒想過自己會是如今模樣。”
“秦大俠名揚江湖,若見故友玩伴,光是抬出‘小刀鬼’的名號就已很有臉面了,何必這種語氣。”沈雲屏調侃一回,“總不至於像我。”
“江湖上多得是想要和你一樣的人。”秦嵬笑道。
沈雲屏輕笑道:“我前幾年還曾想過,若找到以前的朋友,必要裝成個好人樣子,絕不讓他們知道我做過的事情、我做的行當,和我現在是什麼德行。”
他這念頭埋在心裡許多年,每回找到與三乞兒有關的訊息,快馬奔去之前,都會想起,還專程對著鏡子端詳自己的臉,想要找一找謝翎的痕跡,模仿年少時的語氣。
這隱秘又苦澀的心思他此前從不跟任何人提起,即便是老範,甚至是沈翹雀都不知曉。
沈雲屏在心裡跟自己較勁,他早已分不清謝翎應該是什麼模樣,只認定三個朋友必定活得無愧於心,因為他仨本就是那樣的人。越是這麼認為,就越覺得如今自己讓人失望,每每想起,難免生出許多彆扭和焦躁。
秦嵬勉強睜開眼,看著沈雲屏的下巴與抿起的嘴唇,輕聲道:“如今的你不好嗎?”
沈雲屏停頓一瞬,吐出兩個字:“不好。”
這話若是說給旁人,或許還不大能明白其中感受。
但秦嵬發現自己竟然十分明白。
他自覺愧對謝家三口期望,又走了條跟謝翎立誓時不相同的道,時常覺得羞愧,卻沒想到這世上竟然還有人與自己有相似的心思。
如果謝翎活過來問他現在好不好,他的回答多半也和沈雲屏一樣。
秦嵬摟著沈雲屏脖子的胳膊動了動,手貼在他的脖頸上:“我雖不知別人如何想,但我覺得你已經很好了。”
沈雲屏緊抿的嘴微微翹起,側臉過來似嗔似笑地看他一眼:“因為在你這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秦嵬不由追問。
沈雲屏將他向上託了託,喘著氣兒邊走邊笑道:“你我相識本就不那麼真心實意,過程又太虛情假意,如今反倒隨心所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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