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43頁
秦嵬由衷感嘆道:“有學問的人詞兒就是多。”
沈雲屏忍俊不禁。
他從沒想過會將自己這點兒幼稚矯情的心思和誰說,也沒想過這煩悶會如此快地過去。
他忽然發現即便自己在秦嵬眼裡是個騙子,那其實也很不錯。
因為他至少不必跟秦嵬裝相,做出個正人君子的樣子,還要怕人受不了他烏糟的內裡。
兩人現在貼得是如此的近,一個笑時,另一個好像能從對方的身體上感覺到同樣的快樂。秦嵬也跟著笑了一會兒:“少爺,人只要活著,只要能見到,很多時候就已經足夠了。”
沈雲屏只覺這話輕飄地落在耳中,卻又好似沉得讓人心酸。
他只“嗯”了一聲,聽得秦嵬又道:“待事情了結,你若是還要找以前的朋友,我可以跟你一起找。找朋友總是一件很讓人有希望的事情。”
總比去找墳頭要高興得多。
這一句秦嵬沒有說出。
即便他已燒得稀里煳塗,他也絕不肯將最隱秘的事情吐露。
就像沈雲屏一樣。
沈雲屏不由笑道:“你不是不肯給我賣命嗎?”
“我的命早已賣給別人,的確不會再賣給你,”秦嵬平靜道,“但別的還沒有賣,剩下的可以都給你。”
沈雲屏不再說話。
他沉默地揹著秦嵬朝前走,有些明白這人對死為什麼毫無畏懼。
一個人如果早早將自己的一切切割開、劃分成塊兒,這塊兒拿去給這個人,那塊兒留下來給另一個人,剩下的湊一湊再給別的人,那他就很難給自己留下什麼了。
這人無論是怎樣的出身,都一定是個自小很缺東西的人。
因為擁有的東西很少,拿去償還的東西也很少,所以只好從自身身上割。
若沈雲屏還是謝翎的脾氣,必定會吵鬧著給他兩拳,但他已從謝翎變成了沈雲屏。
他雖不知道秦嵬到底是怎樣的出身,但自己卻是個從擁有一切又轉瞬全都落空的人,所以多少能明白秦嵬身上的瀟灑自何而來。
因為光腳不怕穿鞋的人,總會有一種旁人難以理解的瀟灑。
沈雲屏一腳踩在枯枝腐葉上,終於道:“命都不在我這裡,剩下的又有什麼用?人死了,命沒了,就什麼都留不下。”
秦嵬的嘴動了動,沒有說話。
他知道沈雲屏說的這話不假,也因為知道,所以不想說下去。
沈雲屏卻又道:“所以不必說沒用的,待你好了之後,再同我喝酒吧。我已許多年沒有痛快地喝酒了。”
秦嵬嚴肅道:“少爺得先保證,別憋著壞水灌我才行!”
兩人都想起之前在縣城酒樓裡喝酒的那晚,不由都笑起來。
太陽也完全升起,谷底的寒意被慢慢曬去,秦嵬已能感覺到沈雲屏在出汗。
這人基本沒有武功,能揹著秦嵬走這一段全靠身體底子夠硬,但昨天連滾帶爬又險些嗆死,此刻難免顯出疲態,卻仍將秦嵬背得很穩,埋著頭一步步地走。
秦嵬另一隻握著刀的手也慢慢地挪過來,摟住了他的脖子。
“你熱得像烤熟的地瓜!”沈雲屏感覺脖子上熱烘烘的。
秦嵬道:“我知道。”
沈雲屏將發癢卻騰不出手去撓的臉頰在他手臂上蹭了蹭:“但別鬆手。”
秦嵬笑了:“我知道。”
他本就沒有鬆手的打算。
秦嵬強打精神,努力不讓自己的腦子鏽住,因為越是這種時候,人就越不能鬆弛下來。他問道:“你家裡那些鳥,能不能找得到咱們,半道走岔我真可能嚥氣——”
他話沒說完,就被沈雲屏兇狠地向上託了一下,好懸沒咬到自己的舌頭。
“不會走岔,”沈雲屏讓秦嵬閉了嘴,心情好了不少,“先前在臨春居,我同小衛他們就都看過奉春臺的地圖,掉落時他們也都在場,即便後來被水沖走一段,但大致位置是不會找錯的,地圖上的路就那麼幾條,即便有小道,方向也必不會錯。”
秦嵬靜靜聽完,見沈雲屏說到最後,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這才問道:“怎麼?”
“沒事,”沈雲屏下意識開口,停了停,又低聲道,“這次是我判斷失誤,才導致樓裡的人傷亡慘重。”
他說完這句就不說了。
秦嵬自認十分喜歡沈雲屏兜裡的銀子,但要他像沈雲屏這樣拉著如此龐大的一大家子賺錢立足,他又是絕不可能做得了的。所以此刻聽得這話,心裡對銀子的覬覦早不見蹤影,只剩下許多無奈和心軟。
隔了一會兒,他沉默地垂下一隻手在沈雲屏心口拍了拍。
沈雲屏察覺出這一拍裡的安慰,無聲地笑了笑,繼續朝前走。
秦嵬做個動作都用盡全力,伏在沈雲屏肩頭喘著熱氣兒:“現在屠青死了,洪指頭一定會再次龜縮起來。”
“不錯,現在他再冒頭,必定會被白道察覺。”沈雲屏說起正事時十分迅速敏捷,可見始終就沒停下思考。
秦嵬道:“但他必須捏在你我手裡。”
他說這話的時候已經不太看得清四周,耳鳴得也厲害,喘氣更加急促。
“我知道。”沈雲屏道,停下步子晃了晃他,“繼續跟我說話。”
秦嵬在他肩膀上挪了一下,因艱難而顯得像是親暱的磨蹭,含煳道:“不如將我未死但卻重傷的訊息放出去,我做誘餌,你找地方,無論洪指頭和與他勾結的人是誰,總會想趁這時候殺我滅口,你藉機將來人拿下。”
這話說完,感覺沈雲屏的身體微微僵硬,他仰著頭停頓半晌,才又走起來:“不必,不划算。”
五個字說得乾脆利索。
秦嵬卻聽得出來,這意味著沈雲屏剛才停頓的那一會兒,是真思考過這個計劃的。
只是這一回,秦嵬是他衡量後選擇的那一個。
秦嵬默默笑了一下,他並不在意沈雲屏的衡量,換做是他,一樣會考慮這提議。
也正因知道沈雲屏是這種人,所以這個衡量之後的結果才更令秦嵬滿意。
他已蹭到了沈雲屏耳邊,微笑著小聲道:“好吧,那我還有個法子。”
唿吸噴灑在耳廓,沈雲屏本就又熱又累,此刻幾乎被秦嵬唿吸的溫度灼燒發疼,卻不由自主地仍偏頭與秦嵬挨在一處:“哦?”
秦嵬聲如微風:“你還記得我從暗室裡出來時,手上拎著的那個虯髯漢麼?”
沈雲屏一頓。
“他活著,原本只剩一口氣,要吞卡在牙縫裡的毒,我尋出路回來時發現了,將他下巴卸掉打暈,帶了出來,”秦嵬道,“從他說話行事看得出,是安排在暗室的那批人裡最說得上話的那個,且絕非屠家弟子,若我猜的不錯,必定是屠青自洪指頭那裡借來的人。”
他的聲音已十分含煳難辨,竟然還很有條理。
“屠青是活不成的,這一點洪指頭也知道,所以你無法用他來釣幕後之人,”秦嵬閉著眼繼續道,“但洪指頭絕沒想到自己養出的這一批死士裡,會有活口,因為他那時根本沒想到來的是你和我,也沒想到自己的身份會被戳破。他老了,還是個過了許多年好日子的老人,這樣的人難免忘記要如何更小心更仔細地做事,在尋常人家並無不可,但要在江湖上混,就已犯了大錯。”
沈雲屏託著他的手五指攥起,語氣卻很平淡:“人在哪裡?”
“我追洪指頭出去之前,”秦嵬輕聲道,“已讓苗真替我將人帶走藏起了。”
沈雲屏立即想起秦嵬出萬楓莊園之前急速跟苗真耳語幾句的樣子。
他那時只以為是交代屠青或其他事情,萬沒想到已到了那個時候,秦嵬的心眼兒還在一刻不停地動。
屠青他秦嵬是一定帶不走了,捏不到自己手裡,那他就另留一條路,哪怕不捏在自己手裡,也一定不會讓沈雲屏把控。
所以他一定會選苗真。
苗真未必會幫他秦嵬做事,但更不會為沈雲屏做。
那她就是最安全的選項,況且碧血閣勢大,八方樓短時間內無法伸手進去。
沈雲屏起先是難以置信,隨即竟發出一聲笑來。
這笑不帶任何驚喜,純是怒火頂在其中,半晌,才平靜道:“算計我?”
秦嵬沒有說話。
“算計我,”沈雲屏唿出一口氣兒來,他已全明白了,“昨天大把的時間,屁也不放一個,做什麼?覺得自己還能挺著,所以咬死絕不開口,要等出去之後找機會把人攥住。今天發現可能挺不住了,生死難料,索性退一步,告訴我,好叫我能借此替你去做你可能做不了的事情,因為你知道我一定會做,是不是?”
秦嵬枕在他的肩頭,見沈學問竟連“屁”都說出來了,不由笑道:“是。”
“所以昨夜你才要勾我親你第二次。”沈雲屏的嗓音壓得很低,顯出意外的柔情,“親一次,或許只是氣氛到那個地步的一時衝動,第二次,你才能確定你在我這兒的確有分量,至少絕不會背刺你,而且一個正在興頭上的人,總會為另一個人做更多額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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