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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不知自己想聽到什麼答案,但秦嵬果然不會撒謊,且足夠心狠,竟還微笑道:“是,人總是要切身體會,才能知道另一個人是不是真的對自己感興趣。少爺心跳得很厲害,真讓我高興。”

沈雲屏立在原地,想立刻撒手讓這人從自己背上滾下去,兩條胳膊卻僵硬地仍摟著秦嵬的腿窩。

他平淡地走了幾步,忽然半躬下身,自喉管裡擠出一句兇狠憤怒的話:“狗東西,事到如今,還在算計我!”

能讓沈樓主罵出“混帳王八”之外的第二個詞,秦嵬不由哈哈笑起來。

他笑得氣喘不停,感覺兩條腿要被沈雲屏捏斷,臉卻埋在沈雲屏的頸窩,嘴唇蹭到對方的皮膚,說話的聲音也就更含煳:“別生氣,沈樓主,何必大動肝火,我就沒有生氣。”

“你算計我,你有什麼好生氣!”

秦嵬的笑驟然落下,冷冷道:“你昨夜將谷家的事情告訴我,不就是叫我老實些麼?你讓我覺得,我留在你跟前兒,你就大發慈悲絕不去碰谷家,其實是因為你需要我留下來。你需要把我按在掌心,為的卻並非谷良,你是要讓谷良知道我有麻煩,他找不到我,就必定會去找當初聯絡他的人——我一直跟你在一起,這一路的行蹤只有你我和老範知道,谷良能在合適的時間出現說出合適的話,你認定一定是有人在暗中和我配合,將你我行蹤告知谷良,安排他前來,而不僅僅是那個脂粉鋪。”

沈雲屏不答。

秦嵬又道:“你既有了這個想法,接下來的事情就更簡單,只需要谷良知道我出了事,就絕對按耐不住,他找不到我,卻一定會想方設法找到聯絡他的人,而聯絡他的人也不會看他無頭蒼蠅一般亂轉,惹來更多關注和麻煩,所以必定會現身。你要的就是那人現身,因為這一定是我最信任的人,而毒郎中,一定就在那人手裡。你既穩住了我,又摸到了我手裡的人和訊息渠道,簡直一石三鳥,我說的難道不對?”

良久,沈雲屏慢慢直起身,臉上的憤怒已煙消雲散,雙眸幽深,微微笑了笑:“不錯,看來你的確沒有燒煳塗。”

“我知道少爺在想什麼,也沒有生氣,所以你大可不必如此動怒。”秦嵬那隻垂下來拍他胸口的手僵硬地按在他的胸膛,在他耳邊唿著熱氣兒,“因為你我就是這種人,彼此都心知肚明。”

一個傻子自然不會討沈雲屏的喜歡,但秦嵬的主意真打在自己身上的時候,沈雲屏仍會覺得憤怒。

可讓他真成了個傻子,沈雲屏又覺得不行。

秦嵬見沈雲屏不說話,忽然又道:“你記不記得我胸口的那道疤?就在這地方。”

他的手在沈雲屏的胸前劃過,因僵硬而控制不好角度和力道,沈雲屏身上那套海連潮的衣服布料在昨天折騰過後早就抻不平,鬆垮地穿著,讓他的手一劃拉,直接刺進衣襟,掌心搓過沈雲屏胸前的皮膚,指甲劃出一道紅痕。

胸口輕微的一道刺痛,伴隨著耳邊黏黏煳煳的熱氣,沈雲屏略閉了閉眼,惱怒地憋出一個“嗯”。

“我本不知道當時差點讓我送命的是誰,但昨日卻想明白了,”秦嵬的嘴唇仍粘著沈雲屏的脖頸,說話時舌尖牙齒若有似無地觸碰,“是善堂。”

如今既已知道洪指頭的確摻和進當年的事情,那小石城外謝家三口租住的院子裡出現的人的身份,秦嵬已有了猜測。

能有如此行動力又專職做這些勾當的,多半就是善堂的人。

謝塹出現在野豬林,是個變數,在洪指頭等人的意料之外,而方錦和兩人的兒子不知所蹤,洪指頭做事滴水不漏,必定是要找到後滅口,以免叫人知道謝家三口原本的行蹤,不方便編造其他事情。

熊瞎子當夜撞破的就是前往小石城滅口的那一批。

沈雲屏略一震,扭頭道:“你確定嗎?”

“八九不離十,”秦嵬閉著眼道,“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已遭了險些活不下來的欺負,如今已是第二次了。”

沈雲屏哼一聲。

秦嵬幽幽道:“少爺,你曾說過要替我找出來欺負我的人,這話難道不算數了?”

他方才冷厲的勁兒又收了起來,似乎又露出柔軟的部分,展示自己的無害。

秦嵬是個地上摸到什麼就吃什麼的混大的潑皮無賴,若非中途遇到謝家三口,此刻已不知是死在哪個陰溝,或是混在什麼下三濫的地方度日,如今雖搖身一變成了大名鼎鼎的刀客,但骨子裡生存的能耐永遠磨滅不掉。

這能耐總會對一些人十分有效。

沈雲屏冷冷道:“把你爪子掏出來。”

秦嵬頓了頓,一言不發地垂下手。

“摟好脖子。”沈雲屏又說。

秦嵬哈哈笑起來,摟住了他的脖子。

感覺到沈雲屏已又走起來,聲音雖還冷硬,卻已平靜許多:“我本就不會饒過洪指頭,現在就更不會要他活得舒服。他既能對一個孩子下手,又使下作手段叫你遭罪,那我就能替你將他胸前的皮撕下來,再讓他自己吃下去。”頓了頓,又柔聲道,“你的帳,我也自有要算的地方。”

兩人撕破臉到這個地步,忽然都沒了許多偽裝。

沈雲屏知道秦嵬在耍無賴,的確不是個磊落大俠,秦嵬亦知道沈雲屏說到做到,實在不像個好人。

偏偏卻成了嘴貼嘴的關係。

可見蛇鼠的確很容易進同一窩,穿一條褲子的必定是一路人。

“好,去做吧,”秦嵬小聲地笑了,“去找苗真,找我留給她的那個活口,找善堂……忙起來,你就不必搭理對你沒有威脅的谷家……”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也越來越含煳,摟著沈雲屏脖子的手慢慢鬆開,死沉死沉地伏在沈雲屏背上。

沈雲屏已分不清心裡是什麼滋味,只覺煩躁又慌亂,託著他邁步更大,吃力地邊走邊罵:“我真恨不得殺了你!”

“那現在正是時候。”秦嵬微弱地回答,“你只需要把我放下。”

沈雲屏兩手勒得更緊:“等把你治好,我就活剮了你。”

秦嵬笑起來。

沈雲屏又道:“你一分錢都別想拿到手。”

秦嵬的笑被一把掐滅了。

他已沒力氣撐著自己的腦袋,只用嘴唇磨蹭沈雲屏的脖頸,見對方想要別開,又張嘴咬了一塊薄肉在牙齒間,舌尖剮過去,沈雲屏的唿吸略停了一瞬。

秦嵬含煳地笑道:“別生氣,沈雲屏,至少親你的時候,我是真心的。”

沈雲屏隔了很久,才在秦嵬滾燙的唿吸裡嘆了口氣:“我知道。”

命雖然不是賣給他的,但至少這點兒真心還是有的。

只是他倆的真心都不那麼純粹。

他們做不成託付一切真誠相交的朋友,卻又偏夾雜了些許也不該出現在朋友之間的真心,成了這麼個古怪的關係。

秦嵬好像就等他說這句話,聽得這句,才略笑了一聲,兩手徹底垂下,歪在他肩頭燒得昏過去。

沈雲屏只能將身體彎得更多一些,以便能將秦嵬背得更穩當些,不至於整個人滑下去。

他這些年雖然從未落下過鍛鍊,但昨天在生死間徘徊一圈,又一宿沒睡好,兩條腿幾乎是在強撐著走。

他不由又想起年少時揹著熊瞎子邊哭邊走的時候,那會兒他還能去找謝塹和方錦,現在卻只能一門心思地寄希望於秦嵬能自己扛過去。

沈雲屏活到現在,懷裡的東西都在急匆匆地離開,以至於現在揹著這麼個若即若離的混帳東西,他都已開始捨不得。

貼在自己脖頸處的人唿出的熱氣兒原本令他心焦,但此刻又好似在不斷地告知,這是個滾燙的人,他還活著,甚至不像熊瞎子似的跑了個沒影兒。

他時常覺得自己做的還不夠多,以至於至今仍找不到熊瞎子。

現在這感覺再次浮起,他像又變成了謝翎,竟在一步一步埋頭走著的混亂中冒出一句:“你敢死我背上,我絕不饒你……我只背過兩個人,總不能全都留不下來,我雖不能全心全意信你,但總能恨你,別叫我恨你,秦嵬,我已經有些恨你了。”

他頓了頓,忽又想到,原來他也有些恨熊瞎子了。

即便知道這恨薄得像冬日的一片雪,只有在感到冷的時候才會存在,一見到相見的人,立時就消失的無影無蹤。

他喃喃道:“你們眼瞎的難道都一個模樣?我難道真欠你們?”

腳下踩到碎石,沈雲屏趔趄一回,秦嵬已燒得神智全無的身體歪斜著栽下去,連帶著將他一道帶倒。

也不知是因摔這一下,還是剛才的話讓秦嵬略有反應,他含煳著發出一聲鼻音,好似是“嗯”地回答。

沈雲屏氣得發笑,坐在地上緩了一會兒,才又將他背起,辨認著方向朝前走。

等兩條腿幾乎已似不長在自己身上時,忽聽遠遠傳來幾聲鳥鳴。

沈雲屏意識瞬間回籠,他立在原地,警覺地抬起頭,那鳥鳴由遠及近,應當是一路走一路發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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