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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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也是一頓面。
阿孃已經死了很多年,但他倆一道回來的時候,還是會吃上那碗麵。
他摟著秦嵬,小聲道:“王八蛋,熊瞎子,這十幾年,究竟吃了多少我不知道的苦?”
他嚥下了後半句,即便在這時也絕不願說的話——你為什麼要變得像把刀,又將自己遞到我手裡,逼得我恨你,更恨自己。
*
一個人在燒得稀里煳塗的時候,連做夢都模煳不清。
秦嵬起初只覺得四周混沌一團,他像又回到做瞎子的時候,亂滾亂爬,四處摸索。
他依稀覺得自己現在應當能看得清了,但眼皮沉得很,睜不開,只好又做瞎子。
幸好他做瞎子做得得心應手,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好,只是眼睛疼得厲害,連累整個頭都在疼。
他躺在黑暗裡縮成一團,像年少時那樣沉默地熬著。
黑暗中忽有隻手伸來,摸了摸他的額頭,又摸了摸他的臉,最後拉著他的手,將他從地上牽起來。
秦嵬茫然地拉著那隻手,隔了一會兒,又覺得另一隻手也被拉住。
他目不能視,卻不知為何,堅定地認為一隻手是方錦,另一隻是謝塹。
他被兩人牽小雞一樣牽走,有人將他扶著坐在凳子上,又在他手中塞了兩根木棍兒,他緩了一會兒,才意識到那是筷子。
手裡拿著筷子,自然是要吃飯。
所以他很快又感覺面前多出了桌子,放了一碗麵。
他在夢裡聞不到食物的味道,卻能覺得飢腸轆轆,好像年少時那樣總是餓得難受,於是不由分說地夾起一筷子要往嘴裡塞。
半道卻忽然又停下,他在黑暗中問道:“謝翎呢?”
沒有人理他。
“謝翎呢,”秦嵬問,“還有磨盤跟飯桶,我們四個總是一起吃的。”
他慢慢意識到自己在夢裡,也想起來自己所處的境地。
秦嵬嘆了口氣兒,放下了筷子。
“我不吃了,方姨,謝叔,”秦嵬說,“我還有事沒做完,等做完的那天,我再來陪你們吃。”他又笑了笑,“我還想吃餃子呢。”
黑暗裡腦袋又被扒拉了兩下,筷子和碗都消失了。
秦嵬又回到了孤獨的無聲之中。
那種孤獨寂寞很難形容,逼得人發瘋。
一隻手又牽住了他。
一隻小手,有些涼,但攥得很緊。
秦嵬的一切好像在這隻手拉住自己的時候軟了下來,他的那些憤怒不甘,那些恨和怨懟,都沉下去。
那手抓著他晃了晃,像年少時一樣,但不知為何似乎帶著惱怒,在他掌心兇惡地抓了幾下。
秦嵬嚇了一跳,那手又抽走了。
還沒來得及悵然若失,發涼的手又摸了摸他的臉。
那微涼的感覺緩和了秦嵬身上的燥熱,他一動也不敢動,唯恐這隻手又立即抽走。
但這一次那隻手沒有離開。
它起初還似孩子般好奇地摸著他的眼睛,好像在感嘆他眼睛不再蒙著布條了,硬要摸明白是什麼形狀。
不知不覺那手似乎大了些,依舊有些發涼,卻已成了成年男人的手。
那手慢慢地摸著他的眼眶,顴骨,鼻樑,逗留在他的嘴唇,拇指擦過下唇,摸他的犬齒。
五指曖昧不清地與他糾纏,指尖劃過下巴,喉結,胸膛,手臂,最終又握住了他的手,強迫他撐開五指,擠進他的指縫,兇狠無比地握住。
這感覺本該古怪異常,但秦嵬卻沒有一絲掙扎。
他已分辨出這是誰。
他只是驚異於謝翎的手會在他身上變成沈雲屏的手。
好像他身上是個奇特的地方。
那手拽著秦嵬,狠狠一拉,秦嵬向前栽倒,勐地睜開雙眼。
映入眼簾的起先是一片昏暗,隨後感覺到身下躺著的榻在顛簸,秦嵬勉強辨認出頭頂懸著的是馬車頂,車內只點了一盞燈,因此格外昏黃。
他的右手被牢牢握著,指節被不輕不重地揉捏。
秦嵬側過頭去,見沈雲屏正趴在榻旁,一手握著他的手,一手撐著臉,無聲無息地看著他。
“少爺,”秦嵬小幅度地笑了笑,嘶啞道,“我的手難道是你的玩具?”
沈雲屏半晌沒有回答,唿吸聲落在秦嵬耳中,有些莫名的急促,但很快穩定下來。
再開口時,秦嵬聽到的仍是往日裡帶著許多柔情的聲音:“難道不是?”
“我的——”
他話還沒說完,沈雲屏已抬手從榻下拿出了他那把烏鞘長刀,對他晃了晃,才又放下去。
秦嵬這才笑得更多了些:“我是少爺的玩具,少爺是我肚子裡的蛔蟲。”
他本以為這句會得到沈雲屏惱怒的回擊,卻不想對方只沉默片刻,就另說道:“你既然醒了,就起來將藥喝了,腰上的毒口子已上了藥,喝的是退熱的,你還在燒。”
秦嵬嘗試挪動了一下身體,仍能覺得麻,但已比之前好了許多。
他並未立即起身,只側過頭,緩慢地反手握住沈雲屏的手:“出了何事?”
沈雲屏一頓:“怎麼這麼問?”
“感覺不對,”秦嵬道,繼而發覺拇指蹭過的沈雲屏的手有些問題,掌心都是破口,愣了愣,隨即強撐著坐起身,“手怎麼了?”
沈雲屏沒料到他忽然起身,見他挪一下都還在喘,急忙俯身過來,抓了個小枕墊在他身後。
他靠近了,臉就被一旁小桌上的燭燈照得清楚了些。
秦嵬眯眼瞧見沈雲屏的臉,濃眉登時皺起。
這少爺本就長得白,但先前是玉那樣透白,此刻卻好似死了一遭,整張臉慘白疲倦,唯有一雙眼發亮,像死前求生的人的眼。
“少爺,”秦嵬聲音還很虛弱,說得話卻已跟平時一樣欠打,“我身上捱了八刀的時候,臉都沒白的像你這樣一副死相,究竟怎麼了?”
“……”沈雲屏看著他,冷冷道,“因為你生的就黑!”
秦嵬笑起來,倚在榻上,咳了幾聲才道:“難道有什麼難做的事情?不如說來聽聽,若是銀子給得夠,我倒是可以替你去做,砍誰都可以。”
見沈雲屏不說話,秦嵬又有些心虛道:“自然,你我的關係,我可以打折。”
沈雲屏的眼底起先有些痛楚之色劃過,但慘白的面孔卻露出了些許笑意:“你我是什麼關係?”
秦嵬不說話了,只抿起嘴唇,黑亮的眼睛看著他。
他是絕不會將這關係挑明的。
因為他還沒有為謝翎做完要做的事情,所以絕不會讓自己的路上出現太多含煳不清的絆子。
沈雲屏心裡缺了一大塊兒似的,只覺四處漏風,但屬於謝翎的那部分卻被瘋狂地填滿。
半晌,他才笑了笑,將藥碗端起,遞過去。
秦嵬見他不說,也不強求,另一隻手有些發顫地端起碗,慢慢地喝。
藥雖苦,但他喝得眉頭不皺一下。
沈雲屏看著他,又伏在了床榻邊,抓著他的手按在自己臉上,猝不及防地冒出一句:“你夢到了誰?一直在叫他。”
秦嵬凌厲的眼神自碗沿兒掃來,落在他的臉上:“不可能。”
“你的確沒有喊他的名字,只是含煳幾句,”沈雲屏微笑道,“是不是那個死人朋友?”
秦嵬慢慢放下藥碗,沉默不語。
半晌,他才眉宇鬆開一些,撂下藥碗,搓揉著眉骨道:“我不……我不確定。”
“這也不確定?”沈雲屏將他的那隻手放在自己唇邊,“離下個鎮店還有些路,同我講講,我想聽。”
秦嵬的拇指微動,摸了摸他的下巴。
也不知是不是錯覺,只是睡了一覺甦醒,沈雲屏臉上的肉似乎就少了許多,瘦了一圈兒似的。
他已換上了一身煙紫色繡金紋的錦袍,臉色卻沒有被襯得好些,臉上的紅疹甚至都沒完全消退。
儘管他倆的關係夾雜了許多問題,但秦嵬仍會覺得酸楚,面兒上卻笑了笑:“抹香膏了?”
“嗯,”沈雲屏微微側了下臉,“狗鼻子。”打小就靈。
秦嵬將他的臉掰回來,沉默片刻,才遲疑道:“我不確定,因為我此前從未夢到過他。”
沈雲屏愣了,直直地盯著秦嵬。
“我夢到過其他死人,”秦嵬平靜道,“但都沒夢到過他,或許他來過我夢裡,可我並不知道他長什麼樣子,所以不知道他來了。”
“是嗎,”沈雲屏僵硬地坐在遠處,只能聽到自己柔聲道,“真殘忍,他對你真無情。”
秦嵬想起剛才夢裡冰冷的小手,繼而想起年少時的謝翎,緊皺的眉頭舒展開:“這不怪他,這樣也不錯,他可以喜歡什麼樣,就長什麼樣。”
沈雲屏溫和地看著他。
像沈雲屏該做的一樣。
“他是,”沈雲屏停頓片刻,才說出下半句,“什麼樣的人?”
他試圖從秦嵬的嘴裡聽到關於謝翎的一星半點模樣,那至少還能讓他有一個裝模作樣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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